小艺学……
不,如今不能再称呼小艺学了。
殿下长大了。
长身玉立窗前,身量似是尚有拔高余地,却已非当初一披大氅便能遮盖完整的小人。映着一枝早开的桃花,眉目如桃色熏染浮起薄红,与她视线一碰,更觉眸中亮光盛烈逼人。
室内仅有她二人,公主殿下一动不动,顾西章躬身,“殿下。”
这一躬没能及时抬起,便错过了殿下浮动的眼神。
堪堪直起身,公主殿下开了口,“你不问问我……”
耳中洒落的嗓音如鸣玉节般清脆圆润,顾西章望着地面青石斑驳的印子,竖耳静待后文,心里想“问什么?”
问近些年在皇城过得如何,少年时视若洪水猛兽的第一天官有没有再为难她?
问那老骥伏枥的太上皇是否真的依仗隆兴帝至臻至诚的孝心,志在千里插手干预国事?
问为何当年她叫半眉快马加鞭回金陵请了云老板,第五艺学却没同那千年狐仙离宫?
以什么身份问?
故人?
谁还在乎那两月时光不足二斤羊肉的情谊?
“……为何来金陵?”
陵国公主殿下这一停顿不可谓不久,顾西章神游意马行,回转得慢了些,随口道:“殿下自有安排。”与她一介声名狼藉的闲散郡王何关。
骤地一阵风来,桃枝打上窗棂。
顾西章循声看了眼,假意无视了钉在眉间的灼灼视线。
“你为何来金陵?”
皇城司逻卒、察子耳目遍布天下,倒是沿袭了当年小艺学的作风,顾西章收回视线,一五一十说道:“日前收到卫尉寺老寺卿——前寺卿——魏泽师一封信,言说前几日清点集本库存本,有一批集簿找不到了。”
寻常集簿失踪自然唤不动安陵郡王,但失踪的集簿中有两本载录当年江北军西军南下金陵的军械装备清单。
那年蛮金提出和议,南朝为表示诚意分散江北军在山东东路兵力,然何荣锟何大帅提防蛮金军釜底抽薪围困金陵,故而命詹烈、顾西章率两万军马回金陵,随军所运的军械装备就存在金陵卫尉寺寺库。
后几年国泰民安,这批军备一直封存未动,集簿册便也放进卫尉寺集本库。
军事无小事,一般来说,若有军备清单无故失踪或被盗,从值守库房的监门官乃至寺内长官都要受连带责任。
好巧不巧,当年负责清点登记的正是临时走马上任寺丞的顾西章。
而且她用的是江北军密文。
全天下识得出密文,且尚在人世的,不过区区五人。
何荣锟何帅大字不识几个,有时候顾西章在军营深处探得的军机要情不便口述,便和兄长顾东文一起想方研究出一套密文,叫快脚传回军营。
何大帅看得懂了,外人看来却形同鬼画符。
所以那两本集簿兴许是后来经办的寺丞、主簿以为不是什么要紧东西,没放在心上,随便丢进集本库。
“半月前,也就是元宵节过罢,值守集本库的监门官有二人先后发急症,换班校对书目,才发现库中有一批集簿消失。算时间,或许与那两名病故的监门官有关。”
老寺卿信上说那两个监门官病假告退前几日频繁去茅房,许是因此出了疏漏,叫人趁虚而入了。
“值守的监门官是急病不是中毒?”
顾西章起初看信,也觉得有这种可能,“那二人先后于十四日前、十五日前病故,当时的仵作查验过确是急病,没有中毒的迹象,分别于十日、九日前入土安葬。”
集簿失踪总归教经办过此事的前寺丞不安,因为里面潦草记录了一些没来得及展现给蛮金军的精密军械,是军营能工巧匠经年累月夜以继日钻研出的——有易于在马背、山林使用的反曲短弓,有三十丈内偏移不过两尺的神机弩,还有……火器。
也因此,尽管老寺卿信上还说会继续清查库房,看是不是被放到了别的地方,她仍是快马赶来金陵。
毕竟军事机密,有必要她不介意掘坟验尸。
还好事发在冬天,天寒地冻,若请经验老到的仵作,未必不能查出蹊跷。
顾西章琢磨着验尸的事不得不为,且须尽快,于是一拱手,“殿下,若无要事……”
“麻甜田有个以前做医官的手下,对病理、毒理略有造诣,你同他要人,他知晓的。”
顾西章眉间一动,心道小殿下果然聪明机巧依旧,连番道谢,出门找麻甜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