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注一]
春雷惊百虫,阳和醒桃华。
临惊蛰,金陵城梅花余香犹自绕梁,桃花、梨花业已迫不及待灼灼盛开,蛰伏冬眠的虫蚁也嗅着香味破土而出。
相比往年,今年的虫蚁更为泛滥。
因着驱不完熏不尽的害虫,金陵城艾草、石灰一日比一日紧俏,街头巷角处处听人抱怨虫害。
形意楼这等客流熙攘的酒楼自不例外,楼前才架起炒黄豆的铁锅,便有登门的食客唉声叹气:“早上下面人来报,庄上又篦出了十大箩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员外莫愁,你庄子大,自然要慢慢来。”应声的是形意楼小掌柜,“对了,方才我听上元县刘员外说了一法子,说是前番用了什么雷公藤,昨天今天收的的虫子都比前几天少,料想过不几天便可全却了,误不了春耕。至于详细用法,您不如去问问他?”
“谢小掌柜有心。”李员外拱了拱手,拿起碟子叫小掌柜盛了一大勺爆黄豆,又抓了一把填进嘴里,咬得牙关一时咯吱、一时咯嘣。
小掌柜笑笑,叫伙计加大了火,让那铁锅的黄豆如同被煎炸的虫子似的劈啪作响,锅中飞跳。
这李员外是金陵府方圆数百里首屈一指的地主老财,家有良田百倾,庄内佃农近千户。每次来总归要跟人长吁短叹春耕播不了种,咬牙切齿骂那作死的蛰虫。
用铁锅爆黄豆来吓唬虫子的法子,也是李员外不知哪里听说的,非要形意楼也跟风讨个驱虫寓意。
李员外和刘员外是老相识,进大堂寻了一圈,发现刘员外拄着拐杖站在西窗一桌前,正聚精会神听桌后那人讲话。
口若悬河那人姓王,早年考过乡试,中了举子,后来因为归正人身份没能进会试,派到上元县做了主簿。王举人心高气傲,索性辞了那月俸五两的从九品芝麻官归隐田园。
不过他爱热闹,两年前在形意楼大话时政,有捧场的包了他半年酒水,他便三五不时来发表见解,一般都坐在西窗下的位置,于是又被人尊称西窗先生。
李员外同刘员外见过礼,正要问他怎么用雷公藤驱虫,却见刘员外目不转睛望着西窗先生,叩叩拐杖,示意噤声。
“……却说那蔡大人隆兴元年官拜吏部尚书,乾正二年绩优领衔参知政事,权已接副相,而今下放金陵任卫尉寺寺卿,仕途是不是走到头姑且两说,你们可知为何下放七级?”
“为何仕途就走到头了?卫尉寺那老寺卿不是升任府官,只待与韩府官交接官印了么?而咱韩府官迁到临安,一朝上了青云。”
西窗先生一捋长须,眼皮一掀,问插话那人:“你可知韩府官此次去临安,领的是什么官职?”
“什么?”
“正是蔡大人原先的吏部尚书位!”西窗先生抬起桌上折扇,“啪”地放下,“蔡大人和韩府官韩大人原是同窗,一个年少得志平步青云,一个按部就班,循序图进。而今掉个底过,甚至不如同窗。好家伙,若我是蔡德轩,怕是辞官退隐的心都有了。”
有人急问:“蔡大人到底为什么被下放?”
西窗先生润了润嗓子:“说来……你们可知临安皇城司?”
人群有声音道:“是掌宫禁宿卫,刺探监察的吧?”
“正是!”西窗先生拿起扇柄,“皇城司原先叫做武德司,既不属于禁军三衙,也不受内务、门下台察,乃是直属天家。司下探事司逻卒不计其数,每日游走临安城街巷,更有甚者潜入门户,刺探丹辽、蛮金、西狄细作,另省察百官言行。”
他压低声:“蔡大人师承名门,为官清明,只是平日伯虑愁眠,忧至深处甚好自言自语。那晚便是在自家院子念到‘太上皇干预国事’,被逻卒听到上报,适才惨遭排贬。”
“那……太上皇到底有没有干预国事?”
西窗先生上身伏在桌面,只将话语讲给桌前寥寥数人听:“那皇城司便是陵国公主一手遮天的官司。”
桌前一人质疑:“可皇城司‘干办’长官并非陵国公主,而是隆兴北伐同何荣锟何大帅征战北方的开国伯詹烈,与陵国公主何关?”
“那是明面上。”西窗先生看了看似乎对皇城官司略知一二的发问者。那人年及弱冠,额间一抹红绣云纹缀点翠白玉眉勒遮住眉心,肤色较玉还白,俊俏面容便显得文秀羸弱。
他心道或是皇城来的公子哥,但还有几分被踢场子的不快,哼声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乾正四年,陵国公主本要出任皇城司‘干办’,是蔡大人上奏不妥,言皇城已有嘉国公主领禁军,若皇城司长官也是女儿家,恐叫天下儿郎寒心,这才推出詹长官。”
见那人若有所思,西窗先生心中得意,“可陵国公主毕竟是太上皇的亲生龙种,今上的妹妹,她要掌皇城司,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干办官’之上设‘提举’之位,由内侍充任。那内侍可是陵国公主的贴身扈从,区区干办算得了什么?”
那人喃喃道:“艺学……”
“艺学?没错,陵国公主名义上只领翰林院绘画艺学之衔。”西窗先生嗤道,“但是古往今来,你听说过哪个画画的能长年累月去朝堂上?乾正三年秋庄文太子薨,来年春天,那陵国公主便以作画为名,入朝堂行听政之实。名义上是观摩作画,实际……”
那青年忽而一笑,“若陵国公主真是皇城司‘提举’,阁下在此妄论国事,编撰宫闱隐秘哗众取宠,就不怕被逻卒察到么?”
“金陵又不是临安,皇城司的耳目听不到这里。更何况,我哪句是谵语?”
话是这么说,西窗先生默默端起茶杯,啜尽冷茶,见人三三两两散去,蓦地拔高声调,“话又说回来,蔡大人此次下放的卫尉寺确是风云际会之地。六年前,那安陵郡王也在卫尉寺做过一阵子。”
“哦?”分散的人群听到安陵郡王顿时重围过来,“是乾正元年前几日大败蛮金主帅纥石澜梓的安陵郡王顾安陵?”
西窗先生颔首:“是也。”
“我记得!是当年三进三出纥石帅帐逼退纥石澜梓的顾二娘。”
“对对,就是因为密州之战顾二娘吓退纥石澜梓,激得这蛮金主帅宁愿自作主张让出益都府,也要与她正面决一死战。”
“蛮金主帅恨她入骨,原来想借决战加害她,不料安陵郡王一击得胜,更以激将法让蛮金主帅将秦州兵马调去兰州。”
“后来纥石澜梓率晋宁军攻打西辽夏州,反被请君入瓮,连丢延安、庆阳二府并汾州,纥石澜梓亦被活捉生擒,蛮金不得不许以重金赎回主帅。”
“赎回是赎回,纥石澜梓也因此被褫夺帅印投入大牢。”
“据说西辽军当年之所以剑走偏锋不守西宁州、卓啰和南军司,亦是安陵郡王先见之明,提前知会西辽国主调兵固守夏州,出奇制胜。也因此,西辽每岁贡我朝银两、丝绢各十万,开放西凉府、宣化府等丝绸旧路通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