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到很多很多年后,灵筠才能忘了那天发生的事情。
那是隆兴二年腊月廿一,再过三日是祀灶日。再过九日,她称呼皇兄的隆兴帝改元“乾正”。
那天,她以为自己起晚了,实际上她起得很早,是外面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映亮了天空,让她误以为错过了时辰。
幸妈妈帮她穿好衣服,洗漱好,老爹爹的内侍惜福跑来问小殿下起了么,天家准备好出发了。
惜福还故意大声说:“若小殿下懒起,莫要催她,天家愿意等她。”
彼时五更锣鼓才罢,将将卯初。
安陵郡王顾西章和蛮金主帅纥石澜梓的比试时间为此日的巳时正,地点在朝天门外众桥瓦舍。
肩辇一气儿抬着德寿宫两老一少三位主人到众桥瓦舍的光波阁。
老妈妈在外人面前习惯对灵筠冷冷的,老爹爹叫人收拾软榻,哄她:“要是困,再睡会儿吧。”
灵筠一夜做了好多噩梦,正犯着困,但她不想睡,而且楼下吵吵嚷嚷。
她抱着幸妈妈塞的暖炉隔窗望,发现三四个人围着一个头发稀疏的老伯伯。
老爹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介绍道:“鸿胪寺寺卿经莘,本次设擂角试是由经莘主办,户部尚书范金玉兼理。”
光波阁暖如春,外面雪小了些,仍哈气成霜,经莘老伯伯的脸色让雪花和霜气漂白了,眼圈却是浓黑。
“他为此事前后忙碌好些日子了,若雪还不停,不知得兜下多少麻烦。呵呵。”老爹爹笑得冷森,“他也到了该退的时候。”
围着鸿胪寺寺卿的有卷发黑肤的外邦使者,有衣着精致的贵族厮役。灵筠侧耳听,听到他们都在问如果雪一直下,那擂台还打不打得起,若打不起,票子钱退不退。
老爹爹问:“麟儿可知今日擂台为何在瓦舍,不在宫里?”
灵筠自然是不知。
老爹爹与她细细道来。
蛮金主帅于朝会上邀战本朝安陵郡王,毋论私仇家恨,因双方身份,此事尽可往两国邦交的层次拔高。但不知是谁给官家出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主意,既然要打,不如在众桥瓦舍公开打,既容得下朝中百官、外邦使者,即使民间富商豪绅若有心观赏,也可购票入场。
众桥瓦舍是鸿胪寺主理的官办瓦舍,临三省六部众官司,近府学、武学,寻常黎民根本走不到附近,以前也是招待外邦使臣,或逢年过节朝臣活动时开场,一年十二个月有十一个月门可罗雀。
“听说广南来的富商一掷千金,四大箱黄澄澄的金子直接搬到管事屋里。喏,那皂衣小厮就是广南富商家差遣来的。旁边那急红脸的紫衫小厮是恩平郡王家的。”
皂衣小厮只在外围站着,而紫衫小厮追问老伯伯最急切,把白发老伯伯急得头上直冒白烟,忽然一顿足,眼光斜向光波阁,低低说了句什么,紫衫小厮退了,围着的人也三三两两散了。
经莘说:“天家已经来了,盛事当无差池。”
奇的是,雪倏忽转微末,不一时,日光大华。
人们于是在门外排队等候检验,继而一个接一个进入瓦舍。
老爹爹拉着灵筠来到朝瓦舍内的窗台,示意她看第一个进入排座的中年男子,“吏部尚书蔡德轩,此人恪守理学,认死理的理,爱嚼舌根,自诩清流,是个拧性子的。”
蔡德轩浑然不知上面有人正看他,尽管四下没见人影,他也坐得端正笔直,只有嘴皮子不停翻动,带着胡须一抖一抖的。
灵筠缩在袖筒的手指一屈,常人看不到的小狸奴赤耳便从她脚边蹿向蔡德轩。
“堂堂安陵郡王,堂堂蛮金朝主帅,竟弄如此街头卖艺的行径。”蔡德轩来得早,身为六部长官,位置还算隐秘,入座时见左右无人小声嘟囔,“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哎唷!”
却不防是从天而降一团雪球,丢雪球那人毫不客气奚落道:“封你个郡王,叫你跟蛮金主帅打一架,你肯不肯?”
开口闭口赏封郡王,不是素来放纵的嘉国公主还能是谁。
蔡德轩扒下皮帽的耳护子,两手揣进袖筒,堆出一脸“有理不跟你计较”的清高。
嘉琂却不放过他,手腕一翻,隔着栏杆拿長槍拨歪他帽子,强迫他听:“不敢上就少在背后鸱鸮弄舌,没得叫人笑话满朝皆妇人。”
蔡德轩还能怎样,只能仗着嘉琂在高处看不到他正脸,低头吹胡子瞪眼。
嘉琂嘲弄了他几句才刚离去,排座尽头的小门探出一张圆圆的胖脸,接着是一大一小两张。
“户部尚书范金玉,后面是他的妻儿。范金玉爱财如命,爱妻甚于爱财更甚于爱子。”老爹爹顿了一顿,“可堪重用。”
带着夫人和儿子进了蔡德轩那排,范金玉一坐下来便从怀里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个不停,口中念念有词。越打越是红光满面,越念越是眉飞色舞。
算完了,范金玉右眼一斜似是才注意到旁边的吏部尚书,更喜乐,拨着算盘珠子道:“和平盛世,两将打擂不打仗,不花钱还赚钱!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他高兴坏了,见蔡德轩木着脸,干脆揽起他肩膀,问:“你知道光今日一日赚了多少?”
蔡德轩心在滴血:为了一张入场票子,下个月阖家老小都得紧衣缩食,这还是给三省六部长官打了折扣。
“我悄悄告诉你啊,光今日一日的进项,抹平了去年西和军一年的军饷!”
众桥瓦舍只有一座勾栏,但设九阶,可容纳五百余人。其中不足六分之一的座席给了朝臣,其余的,价高者得。
广南那禹氏商行四箱真金够唬人,但还有更多是拿纸交换票子,别看交子轻飘飘,分量同样不下千金万两。
大国上朝竟要靠卖票子赚军费,蔡德轩心更冷,话也凉:“赚再多又怎样,是你范金玉的吗?”
酷吏唇舌如剑,一句话杀人诛心,范金玉顿时也拉长了脸。
旁人不知道,官家却是和他范金玉知会过的。今日擂台无论胜败,瓦舍收成匀出三分净利给安陵郡王。
若郡王一举得胜,一半都是她的——户部自理开支。
日头高照,进来的人渐趋冗杂,老爹爹不再挨个给灵筠介绍,间或提几个年富力强的。
众桥瓦舍呈半月形,居中一座光波阁将九阶排座一分为西左东右两厢,西厢容文武百官,东厢纳商贾豪绅。
老爹爹给灵筠指的人都在西厢,他从不向东厢投去哪怕一个眼神。
左厢占满一半,锣鼓钟齐鸣。禁军殿前司御龙直登上二楼,银槍班分列光波阁四周。不一时,又来些灵筠认不出番号的兵士,几乎站满西厢。
嘉琂策马登上与光波阁相对的高台,黑甲的御龙直间忽然插入五色甲胄仪仗卫,各自挥动彩旗。
老爹爹轻声一笑,摸着灵筠的后脑说:“麟儿大哥哥来了。”
而后牵起她往门口走,边走边道:“都城禁军三司嘉琂领着,皇城司却不在她手,麟儿喜欢那顾二娘,今日过后……让她领了罢。”
灵筠仰头看。
老爹爹语气听着像在笑,可面上肌肉不住抽动,眼皮时而快速一眨,怎么看,都不像开心的样子。
她悄悄望一眼老妈妈,却看到老妈妈也是一脸说不出的沉思忧虑,和她视线对上了,老妈妈竟忽然别过脸,而后似是不受控制地看回她,转眼的一瞬间,眼内爬满血丝。
腊月廿一巳时初,天子车架跸众桥瓦舍,隆兴帝携皇后夏氏、皇长子邓王、三子恭王登光波阁。
隆兴帝的首要照常是给太上皇、皇太后请安,一众儿女也免不了一声声“皇姑姑”唤灵筠。唤得她头晕,她想躲去幸妈妈身后,却被吴太后拦住了,叫内侍给她戴上帷帽。
诸多琐碎事宜行遍,时至巳初三刻。
鸿胪寺卿经莘依照章程,宣纥石澜梓入场。
蛮金人走上擂台,满场嘘声夹着为数不少的吸气声。
他委实高壮,走出栈廊时,脚步踩得震天响,木板都在晃。
老爹爹似是被那蛮金人激起的灰尘冲了,捂着鼻子微微后仰,隆兴帝挺身前倾,面色不改。
灵筠在看嘉琂。
有个身着睚眦金甲的黑脸男人来找她,嘉琂叫那男人何帅,是尉官也经常挂在口中的何荣锟吧。
何荣锟满脸的焦灼,一面说话一面望纥石澜梓,似乎还提到了尉官。
灵筠悄悄踢了一下脚边,使唤打瞌睡的赤耳去听他们在讲什么。
何帅说:“……顾小二今日不妙。”
嘉琂将他拉到人少的地方:“为什么?”
“我才知道四年前她那次重伤,是伤在纥石澜梓之手。”何荣锟眉头紧锁。
“什么?”嘉琂也满是惊异。
“这事儿昨天晚上半眉告诉我的。”
半眉先前被派回金陵,昨天下午才到城外军营,大概是最后一个得知顾西章应下了纥石澜梓的邀请,要跟他正面比试一场,当场发了疯,在军营解不开马绳,拔腿往城里跑。
一口气跑了大半天,到处找人,找代繁,找嘉琂,又去淮安郡王府找了何夫人,这才找到何大帅。
他说:“四年前二娘带我们去蛮金军营给纥石澜梓下绊子。成功刺杀了纥石澜梓二副将。是我拖了后腿,连累了二娘,她为了救我,生生挨了纥石澜梓一拳。”
为了摘出半眉,顾西章没有告诉任何人实情,也只说一时不察,之后便是长达半年的休养。
赤耳把话传过来,灵筠一时没忍住站起来。可她毕竟是千金之躯,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隆兴帝见她止不住发抖,起身换了新暖炉递给她,顺势挡住了她身形,拉她坐回去。
鸿胪寺卿宣:“请——安陵郡王!”
鼓声与马蹄声并起。
灵筠随众人望向侧面高门,尉官——安陵郡王骑白马从高门而入。她着银甲,发以银冠高束,额间牡丹纹眉勒与红衫相映相辉,盖住了眉心,盖不住澎湃浩然之气。
双方就位,鸿胪寺卿经莘介绍此次比试胜负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