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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铁青(其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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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德寿宫相对的南宫上空血光飘摇。

后来忽而下起了雪。晶莹雪花给血光染上一层红色,像梅花瓣在朱砂滚了一遭。

冲天煞气惊飞了暖阁栖息的雀鸟,也惊醒了望着南宫出神的小人。

灵筠唤赤耳。

小狸奴过了许久摇摇摆摆回来,是吓软了腿儿。懵懵然一声不响地钻到床下,扯了帷布将自己团团包裹,只露一双瑟瑟发抖的赤耳在外。

灵筠捋顺它蓬开的毛,问:“发生了什么?”

“好好好好……凶!”赤耳哆嗦着说,“那汉子好凶,是大熊!大熊要跟尉官打架!”

那叫纥石澜梓的蛮金人真是一条凶猛汉子,胜狼,赛虎。

他入宫,五百二十禁卫严阵以待。

他入座,圈椅容不下他,椅腿吱吱呀呀,汉白玉的地面显出裂纹。

他环视殿内三十二大臣,众人或侧目、或垂目、或闭目,竟无一人敢与他直视。

唯有天子面色不改,与他相对而坐,共饮一壶酒,谈笑风生。

蛮金朝的主帅文武双全,纥石澜梓不仅武能上马打仗,与隆兴帝说起谋略文章亦头头是道。

他坦然自白,有两次败仗是因顾氏缘故,还没到两军对垒,自己先馁却了——说到此处,他引用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褒赞顾氏。

隆兴帝扬眉奋髯,陪同官员暗暗点头。

灵筠问:“他既然吃了尉官败仗,为何要与尉官打架?”

赤耳学纥石澜梓讲话:“只可惜顾氏与我周旋四年,从未有过正面交锋。”

又学群臣窃窃私语:“就说那顾氏是个耍阴招的,上不了台面。”

纥石澜梓似乎听到群臣耳语,蓦地挺身立起,声若洪钟,“听闻安陵郡王臂有千钧之力,若能与之切磋一二,澜梓不虚此行,不枉此生!”

他将尉官抬到九霄云上,抬到最高处,抬到天上有地下无,再狠狠抽走过天梯。

灵筠问:“皇帝答应了么?”

赤耳喏喏地答:“皇帝……叫了尉官入宫,她才过来。”

……

……

顾西章在东华门和纥石澜梓打了照面。

他故意等在那里,四周上下数十槍矛数百箭矢指向他。

冷刃寒光炤灼,闪亮他深陷的目。

纥石澜梓恨顾氏入骨,生着獠牙的视线一寸寸踅摸她周身,想找出恐惧绽开的缝隙,将最凶险的噩梦植入其中。

他眉心上寸长的伤口结了痂,浓黑一竖恰是眉峰山峦间的无底深渊,他宁愿头破血流,只要将她埋葬。

他用蛮金话喊:“积仇如掘坟,久而必陷!”他的手足兄弟他的副将都死在她手上,死在毫无防备的睡梦,是蛮金的奇耻大辱,纥石澜梓与她不共戴天。

两旁禁卫听不懂极北的蛮金谚语,用响亮的威喝盖过他。

顾西章策马徐徐经过纥石澜梓,马上漫不经心的一瞥,是俯视,是斜视。

蛮金人一半身在高墙阴影,便被夜晚孳生的庞大无匹的怪物吞没大半。

她勾起唇角,笑得轻蔑。

仇?

哪种仇比得上国仇?

恨?

哪种恨深得过家恨?

行至此处,顾西章再无仓惶。

纥石澜梓不是真的山。

他藏在黑暗的爪牙下向星辰咆哮,向明月张牙舞爪,一如蜀犬吠日。

那般狐假虎威,狗仗人势。

她行到最亮的灯下,抬起手,懒散竖起二指。

是个极尽侮辱的手势——狗太吵,拖他走。

纥石澜梓愤而拳击宫墙,引颈长啸。先前对她仇恨九成九,至此,十成十。

虎啸狼号传遍皇城,大内南宫北宫草木皆惊。

隆兴帝才坐安稳,被啸声震得起身,在书房焦急踱步,见了披着冰凉夜色的顾西章,踉跄顿停。

面对纥石澜梓,他镇定自若——他是一国之君,怎会惧怕败军之将。

彼时的泰然尽数化为此刻的烦忧。

眼前这姑娘还太年轻,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谁都知道这场悬而未定的“切磋”多么不公平,纥石澜梓是外国使臣,即使是他发出的邀请,他也不可在决斗中伤亡。这是枷锁,束缚了对决者的手脚。

可就算没有约束,顾家小二能有几分胜算?

纥石澜梓是草原茹毛饮血的狼,是铜筋铁骨的肉山。顾家小二离长成还有一段距离,一副瘦骨弱柳的青涩。

顾家五代只留她一个,为何又被逼到今日境地?

隆兴帝胸中闷痛,开口道:“西章,朕……朕尚未下诏,天下皆知安陵郡王十一年前为国捐躯,那狠人要决斗,让他下黄泉去罢!”

顾西章听了,缓慢后退一步,跪地叩首,“陛下。”

隆兴帝去扶她,“西章这是为何?”

顾西章伏地不起。

“年少时先妣曾叹微臣不是儿郎,不能与父兄一同上阵杀敌。”

“先考为捍卫边境而壮烈,先妣随之而去。微臣与兄长自幼长在军营,兄长毕生所求唯收复故都,光复上国。微臣耳濡目染,只求一日与兄长驰骋沙场。”

“幸,陛下降‘巾帼令’,使天下须眉巾帼皆有报效君上的机会。”

“微臣贪心,仅是名正言顺披甲上阵不满足。何帅回临安那日,心底渴望与何帅同上长安街,拜谢陛下隆恩。”

“感怀陛下天恩浩荡,微臣想望一一成真。”

“顾家百年为君计,微臣虽是女儿身,陛下亦肝胆相照,许以侯爵高勋,使微臣总算不曾辱没门楣。得陛下厚爱,微臣惶恐寤寐。倘若有幸回报天恩,微臣……顾西章斗胆,恳请陛下赐予良机。”

隆兴帝皱起了眉,“你言下之意,为了爵位甘心与纥石澜梓一战?”

顾西章再叩首。

“朕——朕可以等……”隆兴帝欲言又止,伴随一声长叹,颓然落座。

顾西章前额贴地,一动不动。地板温热,沁出薄湿,阻碍热意传到心底。

念天子宅心仁厚也好,腹诽天子厚待顾家以至于不惜出尔反尔暴露天真也罢,隆兴帝给足了诚意,愿保全她顾小二。

可满天下已传开南朝将有一位女王侯,天子之言贵在一言九鼎,若因惧怕面对纥石澜梓,咬文嚼字推迟册封,甚至不封,天朝何以泱泱?

再者——

“微臣并非没有与纥石澜梓一战之力。”

隆兴帝对上她视线。

她眸光清澈,拂动的微风摇曳烛光,无法动摇她神色。

隆兴帝定定看她。

透过她,仿若看到当年银甲白袍的俊秀少年。

那少年外表风度翩翩,内有铮铮铁骨。十六岁入兵营,两年间,收拢十万散兵游勇,效仿岳将军,立顾家军。

岳将军“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顾英选“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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