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金陵图 > 第27章 铁青(其十)

第27章 铁青(其十)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顾西章秉承其父顾英选,自创的一支先锋骑也常以银甲披身,只是内里着红衫。

银甲疾如风,红衫掠如火。

“好!”隆兴帝忽而转向书案,振臂唤内侍,“取诏书来。”

再转向案下,天子神色凛严。

“顾西章。”

叫她名字却不叫她起身,顾西章挺立脊背,与天子隔案而望。

“朕许你‘安陵’,愿顾爱卿有朝一日安定我江山,追讨我冈陵!光复我泱泱上朝!”

“臣,谢主隆恩。”

领了旨谢了恩,隆兴帝扶起新封的安陵郡王却不让她走,问:“你来之前和阿长吃酒,是与她讲解那三进三出的奥妙么?”

顾西章心头一突,端着玉轴诏书,望着隆兴帝和善温厚的面孔,一瞬间竟想笑。

她笑了出来,说:“难登大雅之堂的雕虫小技耳,陛下若有兴致,臣愿与陛下细细道来。”

隆兴帝自是在兴头上,“赐座!”

安陵郡王与隆兴帝相谈到深夜,其间频有金字牌急脚递冲出皇城,如飞电般刺入苍茫夜色。

近天明,内侍三番催促陛下准备上朝,第四次来,是通报德寿宫有宫人在外等候。

隆兴帝拍拍脸,疲惫的面色撑出一点精神,“何事?怎么不早与我通报?”

内侍带幸妈妈入殿面圣,隆兴帝才得知找的不是他,“父亲这么早找安陵是有何事?”

幸妈妈忐忑地回:“是……公主殿下。”

……

……

一夜未眠,头重脚轻。

到德寿宫角门前等候传报,顾西章按一按饥肠辘辘的五脏庙,希望它们再坚持一会儿,莫要突然敲鼓,叫小殿下看笑话。

晚宴时受召入的宫,与隆兴帝畅谈间有宫人呈上御膳,但天子兴致正酣,无意进食,她也只能跟着灌茶。

内侍回报殿下在浣溪亭,幸妈妈便带她往西侧飞来峰走。

峰间瀑流迸出,清水潺湲,时而有风吹落花瓣,和着前夜下过的雪,共铺一层柳絮撒盐般的白。

薄雪到亭前消融,幸妈妈和守立的内侍禁卫打了手势,各自退离浣溪亭。

亭内烧着一瓮炭火,小人就怔怔望着偶尔噼啪作响的炭头。

炭瓮旁一案、一箍银木桶,顾西章吸吸鼻子,不知是不是饿狠了生出幻觉,隐约嗅到饭菜香。

小人今日跟往常大不一样,都没有叫她一声“尉官”,她心里微感落寞,见小人没有要动的意思,便出声唤:“殿下。”

小人这才抬了头,眼眶通红,眼下一片青黑,无精打采地看她一眼,接着打开桶盖,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放上案几。

真是食物。

顾西章心头滑过一阵微妙波动,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灵筠握起筷著递向尉官,张张口,声音未泻,旋即咬紧下唇,摸索着从腰间锦囊取出一只玉匣。

顾西章接过筷著搁上著枕,小人也打开了玉匣。

里面放着一枚青色菱叶形寒铁。

流水声掩去周围禁卫内侍的呼吸,想来自然掩得去亭内话语,顾西章在小人近前跪坐,轻声唤:“灵筠。”

小人眼睫颤动,攥紧寒铁,说:“他若真的不想你和大熊打架,可以当面拒绝的,不用来问你啊。”

话一落地,顾西章头脑霎时清明。

小人果然什么都知道。

第五艺学耳目通天彻地,大内皇城管不住她。

“小灵筠,”顾西章换了姿势,闲散地盘腿而坐,反问,“你觉得尉官打不过那条狗熊?”

尉官说狗熊,就好像说那条呜呜叫的黑狗,完全没有赤耳的恐惧。灵筠松了口气,握了握拳头,像是给自己勇气,“狗熊啊,尉官肯定打得过!”

“那是。”顾西章扬眉,“不仅打得过,还能打得落花流水。”她顿了顿,瞧着小人松展的颜色,拖长音道,“不过……”

灵筠心领神会,馒头碟子和粥碗一并往尉官那边推:“尉官得先填饱肚子。”

毕竟是寒冬腊月,馒头受冷发硬,吃进肚里,仿佛把秤砣压进心头,沉甸甸地坠着。

小人一语道破的天机,顾西章焉能不知。

正因为她非是一般有勇无谋的武将,隆兴帝既不传何荣锟何大帅,也使琐事拖住了阿长。

本朝政治清明,天子下诏书,要经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宰相副署,层层环节监督制约,纵使隆兴帝再恩宠顾家,下一道册封王侯的诏书也要费去不少时日。

诏书就在天子书房,隆兴帝早已备好。

若她因为惧怕纥石澜梓,固辞不受,那诏书恐难再见天日。

若她受了,愿意正面与纥石澜梓一决高下,不仅回报了天子维护她的赤诚,还可借天朝威仪,向蛮金朝的使臣提出条件。

谁说讨价还价只在市肆瓦舍?

国与国的交涉,同样讲究你有所求我有所欲。

纥石澜梓想要她的命,撇去私仇不提,还因为这蛮金主帅甚至比本朝多数人都知道她将是蛮金南下的巨大阻力。

纥石澜梓被仇恨蒙蔽耳目与内心,她不然。

尉官细嚼慢咽,眸内光芒明暗不定,灵筠看得久了,又生出忐忑,扒着尉官臂弯细细看,想看清是阴霾,还是睫羽的投影。

顾西章喝了口热粥,朝小人眨眼,“宫里住得习惯吗?”

“住得惯。”灵筠咻地退回去,数着手指说,“老妈妈是好的,幸妈妈是好的,寿喜妈妈是好的。哦,幸妈妈悄悄告诉我了。如果尉官愿意,以后也可常来德寿宫。如果尉官常来,那就是——最好最好最好的。”

只字不提她生父,亦即当朝太上皇。

顾西章沉沉叹了口气,小人还小,有所隐瞒时全然做不到开合自若,神情亦有躲闪。

叹息触动了闻者的心弦,小人怯生生地唤:“尉官……”

顾西章放下碗筷,抬头环顾浣溪亭。

亭子建得甚妙,风动水流是它的天然屏障,十步以外便听不到亭内言谈。

目光回到小人面上,顾西章正色:“我知道。”

灵筠凑近了,继而窝进她怀里,仰起脸问:“什么?”

“誉生则毁随之。这段时间市井都在传尉官的事迹,所以尉官也猜到有人要来挑战。”顾西章说,“这便是所谓的福兮祸之所伏,有时候别人看着都是好事的事,轮到自己头上,不一定一直是好的。”

旁人或觉小殿下是懵懂无知的小儿,顾西章却深知非也,灵筠的聪慧超之常人,她不该试图欺瞒小人,也惹得小人对她遮掩。

“就像我原先以为灵筠回了宫,便是回了自己的家,有天家和官家罩护,以后会过得顺遂。”顾西章将下巴轻轻搁在小人头顶,“其实不然。”

灵筠抱着尉官的手腕,想将她至今未焐热的一角寒铁复归原位,因尉官的话,半途而废。

“小灵筠,你遇到天官了吧。”

灵筠让尉官压得抬不起头,只能垂得更深。

“莫怕。”

“我不怕。”灵筠急急地说,“我看清他了,我不要怕他。”

“很好,灵筠不怕天官,尉官当然也不惧那狗熊。”顾西章直起身,理顺被她蹭乱的发丝,继而附耳道,“哪天灵筠不想在宫里,只管与我说,带你走便是。若我恰巧不在,灵筠也可与阿长说,我拜托过她。”

灵筠转面向她,重重点头,“嗯!”

小人总算再无阴翳,又似画中玉童,顾西章心头的沉重随即一扫而空,弹了记小鬏,“福兮祸伏,祸兮福倚。这次和狗熊正面较量,倒未必是坏事。殿下安心。”

灵筠扶着发鬏,忽然想到什么,笑弯了眉眼。

“尉官是安陵,我是陵国,尉官在,我当然安心啦。”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