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已叫人拟定章程,不日即可大告天下。”
宫里回府,嘉琂不及卸甲更衣,匆匆找到顾小二,要第一个告诉她这好消息。
顾西章正在河边钓鱼。
那天离开德寿宫,册封的后续她并不了解,内心也不想关注。
嘉琂整日为都内治安忙进忙出,何荣锟这几日整点军备,把何夫人和一双儿女交给顾西章。
与何夫人乔装去过两次瓦市,只听说书的、唱戏的都在念她顾二娘,脑袋大了一倍不止,索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弄炊烧菜,食材都是自个儿下手准备。
公主府依山傍水,顾西章掏空了公主府后山的雀鸟,又盯上了河里的鱼。
鱼儿饮着山下暗流长成,毫无寻常河鱼的土腥气,鲜嫩至极。
“阿长家的黑鱼真壮美,一忽儿是红烩还是清蒸?”顾西章问,“我新想了一鱼两吃法,不若都试试?”
嘉琂啼笑皆非,夺走她手中鱼竿,“噔”地杵进硬土,板起脸训道:“等到大朝会,你顾小二再入宫,就是大名鼎鼎的安陵郡王了,怎么还念着吃。”
没了鱼竿,顾尉官还有一身好功夫,脚尖踢起两颗石子搂在手里,盯着缓慢流动的河水,瞅准两条大鱼,嗖地两下将石子弹丸射入水中,不一时,两条黑鱼浮出水面。
浮出的地方离岸边远了些,顾西章拿不回阿长守着的鱼竿,干脆踢掉靴子,挽起长袖,涉水捞回两条鱼。
“食也,乐也。如今国泰鱼肥,于吾等已是最好的嘉奖。”
嘉琂取下狻猊鍪,凝眸望着左手拎鱼、右手提靴的顾小二。两条鱼方才只是被石子击晕了,离了水面,猛地摇头甩尾。
满腔喜悦不知觉被两条摇尾乞怜的黑鱼拍个粉碎,嘉琂甩散长发,轻声问:“父皇封你安陵郡王,定勋‘上轻车都尉’,你不高兴?”
顾西章笑容更深,映着斜阳灿而不佻,好似朗月入怀,“总算没有辱没顾家门楣,我怎会不高兴?”
阿长微眯眼。
她一双狭长丹凤眼,眼线如刀锋,平日在顾小二面前不显,若是麾下禁军兵士,早已颤颤跪地。
“笑不出来别再强作欢颜,在我面前藏着掖着,你对得起我么?”
顾西章双手举高鱼和靴,喊冤:“阿长,我没有。”
顾小二不怕冷,嘉琂也不忙着叫她换衣裳,揪住她领口,仔细端详:“芝心说你愈是郁结在怀,面上越是开明。我道她被你吓狠了,生出偏见,没想到你还真是口蜜腹剑,笑里藏刀。”
顾西章大感疑惑:“我何时吓到她了?”
嘉琂点她脑门,“你也说那姑娘探幽寻微,明察秋毫。”
禹芝心,禹芝心,好一个蕙质兰心的禹芝心。
顾西章咬紧后槽牙,收了笑,正色道:“官家如此厚待我,我着实内心惶恐。”
“这几日江北军将领军士挨个儿论功行赏,何大帅定勋‘柱军’,封‘淮安郡王’,道是天下人心所向。詹统领却不过定勋‘轻车都尉’,封‘开国伯’,莫说爵位比我低上五品,勋级也比我低了一等。”
“詹统领……你说詹烈么。”嘉琂微一思索,“他跟何荣锟二十年,资历是老一些,但他哪里有你出众?这几日你与何夫人出入瓦舍,哪家酒楼没个赞你顾小二三进三出吓煞纥石澜梓的说书人,生意都比旁家冷落三分,哪家梨园不唱你顾小二的戏文,老主顾都要摔鸡蛋了!”
“还有唱满朝皆妇人,唯顾二娘真英雄。”顾西章把鱼放进盛了水的鱼篓,低低地说。
嘉琂皱眉,讷讷:“那……确实有些过了。”
“詹统领追随大帅二十年,为官家立下汗马功劳。绍兴二十八年,八千流民在襄阳府西南占道扯旗,攻山为王,险些裹出大乱子。大帅脱不开身,是詹统领立下军令状,剿灭山匪,安置流民。前年,詹统领押送粮草先行,蛮金出重骑营劫掠,也是詹统领拼死一搏,守住了四万人过冬辎重。”
顾西章停了停,觑阿长神色渐缓,道:“我率先锋骑奇袭不过是剑走偏锋,若论功勋,远不及詹统领,这次压詹统领一头,只会招人妒恨。我怕……”
“你怕什么?”前面有条有理,捋平嘉琂心气,一说到“怕”字,她愤愤不满,“四年前你突袭刺杀纥石澜梓两副将,自己受了重伤,高烧三天三夜,军医都说尽了人事,剩下就看你顾小二的运气和天命。你吊着一口气反而安慰我,说你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是你父亲母亲、你从未见过面的祖父祖母一齐把你打回来,叫你莫放弃,预言定有神医来相助,那时你才十三岁,你怕过吗?你兄长……你为兄长报仇,火烧敌营,你怕过么?”
她越说越恨,红了鼻头,声音带出喑哑:“你生死关头还有心跟我开玩笑,出入蛮金敌营无惧无畏,为何到了临安畏手畏脚忧思重重,我不能让你信服么?!”
阿长素来豪放张扬,哪见过她如此慷慨动情,顾西章慌了神,软下声服顺道:“我绝不是不信任阿长。”
嘉琂狠狠揉鼻子,“那是为何?现今与蛮金和议了,你正好当你的郡王,闲散休整,彻底消去你体内热毒。”
最后一句,她咬牙切齿,压得极低。
顾西章默然,良久,复问:“阿长,你认为官家愿意就此与蛮金一南一北平分中国吗?”
“当然不!”嘉琂拳击掌心,“祖先冈陵犹在他人之手,吾等怎可能就此罢休!”
“我再问阿长,倘若形势一片大好,官家为何同意与蛮金和议?”
蛮金递来和议书时,江北军已然从山东东路侧翼抄围中原,拿下登州,更遥逼蛮金上京,若一鼓作气,收复故都并非没有可能。
嘉琂短了声,哼道:“你明知故问。”
抗蛮金数十载,北伐两年,饶是她父皇隆兴帝全心全力支持,然而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更多银两。
“不止军费难筹。”顾西章说,“在金陵,我曾无意间听闻民间风言‘巾帼令’是为了给我顾小二正名所立。我哪有那天大的脸面。官家为何立‘巾帼令’,阿长定然了解内情。”
嘉琂黯然,“实则,大族男儿十不余三四,不得已而为。”
“是,已经募不到可以上沙场的兵士了。”顾西章沉痛道,“这仗,不只是蛮金不敢打,我们也打不起。”
嘉琂不是笨人,听到这里,她也醒悟其中要害。
日渐临近的大朝会,北朝共举行过五十次。
北朝兴盛时,西吐蕃诸部,西北辽丹、西狄,西南大理国,东南越李朝,东北高丽国,北方各部无不万里来朝。
南渡后,各宗藩国或自立为主、或以敌对,迄今,仅绍兴十五年举行过一次,且送出的多数邀请皆被轻贱。
北伐大捷,光复中国上朝指日可待,是以,父皇重举大朝会。不仅要办,且要办得隆重轰动。
按旧制,大朝会应于冬至或岁正举行,只办一日,这次则从祀灶日持续到元宵,共计二十二日。
这堪堪一月的大朝会,势令各国使者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然而表面蔚为大观,嘉琂却知,为节约花销,父皇每天处理完要事,都要和户部算计到夜深。
绍兴朝迁都临安,都内人口几度逾百万。征伐多年,人丁寥落,不足鼎盛期半数。避免外国使者看出空虚,又特招纳各地七品以上京官自冬至日起始即可携家眷归返临安,只为填充空置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