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桩件件,嘉国公主比任何人都了解。
让顾小二苦口婆心教导一番,嘉琂尽管不再气恼,面上还有些过不去,趁她逗弄鱼儿不备,生拽下两根散发。
顾西章吃痛:“阿长!”
“常言道过度思虑者一夜白头,你常常想那么多事情,说不定哪天就白了头,我得趁你青丝还在,存两根下来,将来给你看。”
顾西章这回真的悚然失色,赶紧低头看鱼篓水面,还好还好,头发还黑。
嘉琂大笑:“放开你的鱼罢顾小二,何荣锟形意楼设宴,速去更衣。”
她风风火火去了,顾西章左右看看,叫来家丁,给他鱼篓,仔细叮嘱:“趁鲜活,送去形意楼,叫后厨一条烧,一条蒸,鱼脸那点嫩肉做精脍。”
……
……
到形意楼,马儿交给小厮,见四下皆是江北军兵士,顾西章想起一件事,附耳问嘉琂:“阿长,有‘天官’的消息了么?司天监底细如何?”
嘉琂也以低语回她:“翰林院的司天监是给糟老头子消遣用的,有医官、卜者、画师、书文杂艺,别的……暂未查出门道。”
语毕,却不由抿直唇线,眼中闪过利芒。
顾西章了然颔首。因着她的请求,阿长没有追问到具体深处,但心知肚明小人天赋神通,故而,司天监的“查不出门道”反而透出蹊跷。
何荣锟早在楼上等候,听传报长公主和顾西章到,大步下来接应。
顾西章和嘉琂对了个眼色,决定先不向何帅告知司天监的存在。
嘉琂迎近何荣锟,转头大骂顾小二:“我又给你绕开了,封你便封你,是顾家先祖老子给你顾小二立起的门楣,你有何资格觉得不妥?”
她故意当着江北营众将士的面说道此事,其实是声明“安陵郡王”有荫补的关系在,顾西章心里感激,并不多言——多说显得虚伪。
不过何荣锟和嘉琂一样对顾小二的顾虑不满,一落座便问:“哪里觉得不妥?”
席上并无外人,顾西章坦诚道:“我若誉满天下,以后我的一举一动便教天下人瞩目。我往西,吐蕃诸部与西狄恐将忌惮,我往北,便是收复故都,蛮金焉有不防备之理?”
嘉琂道:“所以叫你趁此机会养精蓄锐,厉兵秣马,待将来再与蛮金酣战痛快。”
顾西章看一眼何帅,道:“我在府内不好明说,阿长,大帅,我认为此次大捷于我朝……看似振奋,暗里……藏有祸害。”
之所以不明说,因为她心里清楚定会引发滔天怒火,她不想一个受完再受另一个,正好这次只有三人在场,一并受了。
果然,阿长嘭地摔碎杯子,何帅一掌拍裂金丝楠木桌面。
江北军训练有素,即便室内响动频发,门外连步声亦无听闻。
顾西章静静看着两人。
何荣锟先冷静,双手按着桌沿,问:“什么祸害?”
“纥石澜梓是蛮金主帅,他丢了山东东路,若以后想在蛮金朝立足,必须另立战功。我想他再回蛮金,应该会直接率军攻打西狄。”
何荣锟道:“西狄夹在蛮金和辽丹之间,虽是弹丸小邦,这些年能在夹缝里求得生存,盖因它是蛮金和辽丹的缓和地带,蛮金去打西狄,辽丹难道坐视不管?”
“西狄是弹丸小邦,纥石澜梓攻下它不需要大力气,我怕辽丹没来得及反应,就已被蛮金吞并。”
何荣锟捶胸顿足:“顾小二你怎地就那么怕一个纥石澜梓?”
嘉琂连连点头,伸手拍顾西章肩膀:“你要是怕,反正他在临安,咱不如……”她横掌在颈前一划。
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如今和谈了,更不可能危及来朝的使者,即便他曾让江河破碎,无数人流离失所——蛮金使团目下安置在驿所,无论谁出行都有至少两百禁卫精兵随行,比之皇家出行亦不遑多让,就是避免使者在临安被暗杀。
顾西章没把嘉琂的玩笑话放心上,只道:“何帅,你是清楚的,北伐初期江北军之所以捷报连连,乃有四分地利之便。纥石澜梓本擅长重骑作战,练兵都在沙漠草原,来江南吃了水土不服的弱项。而且这几年……江北军也给蛮金军练出不少领兵的大将。”
嘉琂急问:“蛮金打了西狄,逼辽丹与它正面对峙,可是给本朝以逸待劳的机会,那不是好事吗?”
“纵然给了本朝时机,可我朝兵马原本孱弱,再养上几年膏梁兵,届时如何与兵强马壮的蛮金军对抗?”
嘉琂沉下脸,直批顾小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何荣锟深悉顾西章得军师言传身教,不再如先前愠怒,细想后,问:“但蛮金和辽丹北方有大蒙,大蒙能坐视蛮金一路强盛吗?”
顾西章:“有两种可能:一,大蒙部族众多,西部各部和辽丹一衣带水,或将襄助反攻蛮金,这样最好;二,大蒙和蛮金联合,吞并丹辽。但无论哪种可能,前几年或许给我朝休养生息的时间,但长远看,对我朝皆是大大不利。”
嘉琂喃喃问:“你会不会……想得太远了?”
顾西章婉转道:“这些大部分实为军师先生远见,非我所想。”
她按着被嘉琂揪掉两根头发的脑后,忽而苦恼道:“我可不想早早白了头。”
她尚且年少,眉目未完全长开,一团委屈的模样倒让气氛松弛少许。
嘉琂提了提唇角,说:“自古英雄出少年,最近顾小二风头委实强劲。我听属下汇报,那纥石澜梓不管去哪处瓦舍,被人认出了,都会当场该换‘顾二娘三进三出纥石帅帐’的曲目,辱煞他也!”
顾西章眉心突突一跳,“他出去了几次?”
嘉琂数了数,“有三四次了吧。”
纥石澜梓小山般的体型莫说都内,全境约莫也只此一位,极易被认出。他为何频繁出入瓦舍?故意找羞辱吗?
不见得。
顾西章拣了一筷头鱼脸脍,细细品味后,放下筷子,道:“我想我知道为什么纥石澜梓要来临安了。”
何荣锟和嘉琂异口同声:“为何?”
顾西章平静地说:“让我死。”
仿佛是印证她的话,骤然马蹄声急促入耳。来的有两人,一个是嘉琂属下探子,另一个则是宫内传令官。
“宫里……纥石澜梓去宫里了,说是要和安陵郡王一决高下。”
“官家,传召顾西章即刻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