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筠在宫里。
才呆了两三日,就把狸奴赤耳闷出了动不动“呜呼哀叹牢笼哉”的毛病。
赤耳埋怨大内皇宫铜墙铁壁,处处阴森沉闷,来来去去的人们还不如寒风吹打的叶子活泼,多数整天战战兢兢不说一句话,少数说话的,张口闭口你死我活。
照灵筠看,宫里至少风景不错。
有山,有水,有花,有树。
老爹爹爱好舞文弄墨,在聚远楼高楼打造翰墨厅——便是她现在身处的地方。
除了偶然风吹寒冷,风景独好,她可以在和金陵府邸的画廊一样,就着日光作画。
赤耳又说这里的人个顶个的凶悍。
先是阿长:“那高个姑娘威武,一臂夹起小灵筠,逃都无处逃。”
阿长凶么?
凶的。
鼻孔看她,取笑她,每回捉弄人似的叫她“皇姑姑”。
可阿长待尉官好。
待尉官好的,都是好的。
而且阿长后来也跟她道歉了呢。
赤耳接着数:“老妈妈也凶,咱们来那晚,她嗡嗡念了一夜经,可叫我头疼!还摔东西。椅子腿都给她摔断了!还跟她身边叫‘寿喜’的老婆子说你定会报仇。报什么仇?哦!是她把你扔下井的!”
是啊。
老妈妈自己承认了。
但她问老妈妈为什么那么做,老妈妈也解释了的。
“一般女子怀孕,三四月便会显怀,五六个月便是谁也瞒不住,七八个月便难以行动自如。”
“那才人不然。”
“她突然冒出肚子,一天大一圈,好容易瞒了七天,第八天再不可掩人耳目。孩子……你呀,要出来了。”
老妈妈面色怫然,眉宇间布满狂风骤雨,话也是冬日豆大的雨点,砸的耳朵轰隆响。
“天家……你那老爹爹,他根本不能生孩子。他没能耐生孩子!”
听到这里,灵筠不解:“男人本来就不能生孩子的呀。”
老妈妈急雨骤歇,哭笑不得:“反正你老爹爹心里有数,你老爹爹以为才人背叛了他,且是天底下最不可饶恕的背叛。”
灵筠似懂非懂,她只知老妈妈懊悔极了,肠子青了,面目一片愁云惨淡。口是心非的人最痛苦。
赤耳又数:“叫‘寿喜’的老婆子凶又坏,早早叫你起来训话!”
灵筠缩了缩肩膀。
寿喜是凶。
三更天摸进她帐子,冷不防看到她黑锅底的面孔,险将迷糊的心脏神肝脏神吓出了窍,小狸奴更逃到天光大亮才回来找她。
“那么,”赤耳跳到案上,“寿喜一气跟你说到天明,都说了什么?”
寿喜来和小人说吴太后未尽之言,来说吴太后的好。
十一年前沉井事发当时,寿喜在场。
吴太后正在和绍兴帝下棋,内侍报宫里一才人行将临盆,绍兴帝大怒,横扫了棋子,举棋盘将那报信的内侍砸得头破血流,口中直喊“杀了她杀了她”。
不仅给他戴了绿头巾的才人要被沉井,听说此事的内侍和仆妇也要被沉、被杀。是吴太后缓和了绍兴帝,想方救下不少宫人。从幼时便陪伴太后的寿喜也被太后送出宫。
这些年,吴太后虔心拜菩萨,时常将供奉等施与都内贫困人家,也时常便装去福田院看顾孤寡老儿。
寿喜离了宫,日子过得并不顺遂,无奈去福田院栖身,幸而去年与太后重逢,这才有所依靠。
灵筠昨日也看到太后寝殿四面徒壁,清贫得不如尉官在金陵的住所,与堆金积玉的德寿宫格格不入。
狸奴嘶嘶地说:“宫里甲子兵都遣恶狗吃人的,你忘了万婆婆么?”
万婆婆……
灵筠忘不了万婆婆。
万婆婆带她重见天日,教她:遇到蛮横浑家,一定要服软,一定要哭。因为哭了,别人会怜惜,会给你一条生路。
可万婆婆当日哭得那么厉害,还是叫恶狗,叫恶狗……
自己忍住不哭,反击恶犬,反而等来尉官搭救。
事物道理,原来并不是全然非此即彼、非善即恶的么?
……
吴太后和寿喜登上翰墨厅,小人正咬着笔头俯望下方小西湖出神。
绍兴帝精于书法,醉心丹青,俯瞰大内的聚远楼高阁处处放置文房四宝,以待他随时艺趣大发,挥笔书画。
翰墨厅挂了他不少字画,平素除了特定的三五翰林院学士,贴身内侍亦不可擅自入内。
吴太后放轻了步子,漫不经心浏览天家书绘的画卷字幅,却欣赏不出其中精妙——早年她尚且领略天家心意要旨,附和出一二,近些年来许是夫妻离心,愈发看不懂了。
余光便不由自主扫巡那小人。
小人生了好模样,也天生好性情。
照理说井下独自生活八、九年之久,又被放出宫外独自生活年余,应该有几分卑微怯懦。可这小人灵神天赐,全无阴郁,比南宫那些个自小养在宫闱的皇子皇孙有气度。
乍听她自白是“沉井”的罪魁祸首,小人神情虽有惊,但无怯亦无惧。后来催问她“老妈妈,你说说嘛”,豁达光明。
吴太后自此醒觉,她不应把这经历坎坷的姑娘当无知小儿对待。
可她那么小……
天家用的书案小人不合用,尚需借助脚踏。高楼不胜寒,小人握笔的手被风吹得青紫,换南宫的小皇子皇女,哪个吃得了这般苦。
这姑娘太坚韧。
主仆二人默默走近,和灵筠痛陈宫内损害的狸奴才看到她们,喉咙挤出一声怪异的“咯”,竟直直越过窗台跳下了楼。
灵筠恍然回神,转过身,唤:“老妈妈。”
寿喜拉长脸:“没的叫老妈妈的,快叫母后。”
灵筠不要看她故作出的凶态和丑态,眸子转向吴太后。
老妈妈先前似是欣赏墙上的字画,这会儿看过去,才看出她在斜瞄自己。被发现了,老妈妈倏地正视前方,随后,似是诧异和懊恼自己为什么闪躲,强作肃穆看回。
灵筠笑,去了“老”字,单唤:“妈妈。”
寿喜还想说话,吴太后微抬手制止,视线落在她面前书案:“你在画什么?”
灵筠低头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