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来晚了来晚了,皇爷爷恕罪,父皇恕罪。”嘉琂大咧咧地将头盔卸给内侍,夹着小人亭内寻了一遭,“有好吃的父皇怎么不叫我?”
嘉琂伸手去拿隆兴帝的酒盏,被隆兴帝笑骂着打开手,她转去顾西章案上,低头向小人说:“昨个儿叫皇姑姑受惊了,是侄女鲁莽了。侄女给你赔罪。”
言毕,端起顾西章未及捧举的玉盏,将盏中嫣红酒水一饮而尽。
太上皇重重搁下筷子。
“说起来,皇姑姑回来了,我这个‘长’字是不是要去掉了?”嘉琂毫无知觉地挤着顾西章落座,长臂一揽,霸占了餐几,迎着两位皇帝或责难或审备的视线,她笑道,“爷爷、爹爹、姑姑,连顾小二都在,怎么不见皇奶奶?”
隆兴帝掩面叹气,道:“母亲日前不适,你还不知么。”
“我看皇奶奶非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吧。”
阶下宫人一阵抖若筛糠,取笑皇家那是要杀头的大不敬,所以一定是冷风吹出了摆子。
太上皇绍兴帝数十年无所出,明面无人敢直言,私下风言风语海了去了,都知道绍兴帝生不出龙种。
吴太后十四岁入宫,守了绍兴帝三十五年,从贤妃熬到皇后到太后,碍绍兴帝痼疾,膝下无一亲生子女。
然而绍兴帝体能缺欠,有心无力,宫里美人却不少,前年搬来德寿宫,新增二十四佳人相伴。前后种种,生生把秀外慧中的妍丽淑女熬成宫闱怨妇。再冷不丁冒出一个亲生龙种,吴太后难免心病作乱。
“是皇奶奶不喜皇姑姑么?噢哟,皇姑姑你好命苦,前面爹不疼娘不爱,现在爹爱了,娘还是不爱。”
嘉琂一面说着风凉话一面捏着小人的发鬏,捏完左边捏右边——小人颈子脆藕一般不堪负重,故而将头发分作两束,扎了两个小鬏,是为总角。
灵筠苦着脸叫老爹爹,老爹爹气得拿不起筷子。隆兴帝见状,斥道:“没大没小,成何体统!快放了姑姑。”
嘉琂搂紧了,笑道:“我是一个死人,死人懂何种体统?”
灵筠却不再挣扎,摸摸嘉琂温热的脸颊,手指在她鼻下探了片刻,疑惑地说:“阿长是活人呀。”
亭内一时只听陶瓮和铜鼎内沸汤的“古董、古董”声。
嘉琂望着太上皇,目含冷笑。
太上皇命史官记录尚在人世的皇帝嫡长女薨逝,莫说前所未有,怕是再过五百年、一千年也不会有。
只是她爹爹在“孝道”一途勇往直前义无反顾,纵容那糊涂恣意的老匹夫。
这事儿论道起来的确荒唐,隆兴帝不好置喙,但他有心打圆场,轻声问太上皇道:“今日未曾向母后请安,梓童今日来过了,但我还没回去,不知她见到母后了么。莫若让阿长先去问安?”
正如嘉琂所言,吴太后的病是因为小殿下回归发作的,她恼极了连隆兴帝一并恨,谁也不见。
太上皇恹恹地摆手不语。见嘉琂大快朵颐吃得解甲开怀,突地气结,手指嘉琂怒道:“你去啊!你去见!你去见啊!”
他连呼三声“你”,这一案前恰有三人,嘉琂举起怀里小人把她转向自己,从善如流:“哦,皇爷爷想让皇姑姑去见皇奶奶,可是又怕皇奶奶欺负皇姑姑,叫侄女和顾小二陪你,皇爷爷当真体贴你呢。”
太上皇哆嗦着张开口,接着一阵惊天动地重咳,隆兴帝送上帕子,顶着脑门热汗挥手叫阿长快去。
嘉琂怀里抱一个,手里牵一个,仰天大笑离了亭子。
不过顾西章到底和太后没什么关联,三人没走去十步,后有内侍和禁卫匆匆小跑来,说要送顾二娘出宫。
嘉琂放下小人,掂起顾西章腕上的精铁腕扣,观察她面色,嘱咐道:“回去教人备汤,池子等我。”
一番吵闹至此平息。
嘉琂跟着小人缓缓走。
临安城一日之内入驻数万兵士,另有数千官宦家眷,高丽、大理各国使臣,西洋南洋番商,还有以纥石澜梓为首的蛮金使团,她身为都指挥使,一整日脚没沾地。
金乌西坠,听市井传言顾家小娘子随皇帝入宫,嘉琂将手头的事迅速了结赶回大内,又听说皇帝带顾小二来了德寿宫,急急忙忙来。
她在远处不知亭内什么状况,是听到小人脆生生地说“生物取下的血害人”,心里想着难道里面已经喝上了,情急之下从内侍手里抢过小人,故意用力弄疼她。
小人大吵大闹的激烈倒是遂了她的意。
回顾方才千钧一发,嘉琂心呼好险,不知为何又忽然想:若小人是有意配合呢?
念及于此,嘉琂快步追近安静走路的小人。她毛躁起来手里没个轻重,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小人肯定是疼的,右手抬着被她攥过的左臂,偶尔揉腰腹,时不时含一口气慢慢吐出,微微的,细细的……
好像有意忍着。
她忍什么?
她跟一个小孩子置什么气?
她何时堕落到挟制小儿解围的迷乱境界?
胸口涌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嘉琂弯腰捞起小人抱在怀中,慎重道:“皇姑姑,方才对不住了。”
“好冰。”小人噘起嘴,缩手进袖子,尽量不碰触阿长的金甲。稍后,下巴搁在阿长肩甲,远望着由宫人引离的尉官。
尉官恰在此时回头,远远朝她挥手。
“再见呀。”
……
……
“吴太后……皇奶奶可真是……哈哈、真是……”嘉琂褪去中单,说起德寿宫见吴太后的场面,笑得几乎直不起腰,就势把自己扔进汤池。
顾西章没喝鹿血酒,但让亭子里的炭火烤得头昏,回来泡了整一个时辰冷泉,热气散去不少,便游来玉璧前,问:“怎么?”
嘉琂游近,与她贴面附耳说话,且用的气声,似是怕隔墙有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