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寿宫原是秦会之的府邸。
秦会之宰佐绍兴朝,权倾天下,却是不折不扣祸国殃民的贼臣,百姓恨不得生剥其皮、油煎其肉、大啖其骨——即便真人埋骨黄土,捏面团炸面人也难解其恨——面食“油炸桧”就是这么来的。
宠臣走了,继位的养子隆兴帝念太上皇喜爱湖山清静,便将秦会之旧宅加以扩建,引入泉水、叠石作山,再造西湖冷泉和飞来峰奇景,命名德寿宫。
德寿宫聚远楼、射厅殿堂广厦,梅兰竹菊独辟林园,东冷泉堂、西香远堂间的小西湖上以白玉砌成七丈万岁桥,桥中用新罗白罗木盖造四面厅,雅洁莹彻。
太上皇寻回麟儿,月前开始准备,栈出宽阔步道,雕栏等覆凝脂披各色绸缎,唯恐小儿磕绊。推算回临安当日为时已晚,德寿宫命嘉国公主代为接风洗尘,宫内上上下下再行仔细布置,另有隆兴帝添备孝敬的冬衣首饰给小殿下装点。
小人今日着明黄缎面裘边旋袄,明黄是亮色,白绒裘领团了小人半张脸,她眼眉与发一般墨黑,肤却白如梅玉尤甚貂雪。
远处望、近处端,都是细腻匀净绢布上着墨的玉童,精雕细琢刻画到极致。
小人仪度全无地跑动,后面太上皇目不转睛望着,只是看她跑得急了稍一趔趄,远远伸手虚扶,倒不见愠怒。
隆兴帝快步近前,太上皇夹着咳嗽开朗道:“麟儿和顾家二娘日前在金陵有过交集,麟儿喜欢她,时时念着她,和官家一样,深情意。”
隆兴帝一脸折煞的惶恐:“父亲褒赞。”
灵筠让阴沉沉的宫人围了一天一夜,看到尉官,心里有只雀儿冲出囚笼。
顾西章在两位皇帝贴面交谈时,不露痕迹地向小人打手势。
灵筠初时不解,感应到明里暗里数十宫人上百双视线,不由慢下脚步,到尉官身前业已喘匀气息,端出无师自通的恬淡稳重,只眼尾眉梢挂着月牙般的喜悦。
面圣时数次跪拜,面太上皇要跪,面小小的大长公主……
顾西章在艺学面前矮习惯了,约莫距离单膝着地,口中称道:“大长公主金安。”
尉官和宫人不一样,话音清越,没有听着教人头皮发麻的凉意,眉眼弯弯,约是被颈上点翠缀宝的金丝项圈晃了眼,略略一偏头,银冠上一对长长的雉翎随即晃动,便化解了那多余的隆重谦卑。
“尉官今日好好看呀。”灵筠随翎子歪了脑袋,小小声说,“是威武大将军。”
顾西章眉心一跳,转眼看到禁卫,稍微释然。
今日天子远迎,又有阅兵大典,长安街上的禁军都换上了装饰甚于实用的五色仪仗甲胄,何荣锟带她作为江北军门面打头阵,亦是换了睚眦胸甲和雉翎银冠,极尽华丽招摇,看上去自是比灰头土脸隐入阴影的大内禁卫溢彩招展。
“甲子是纸糊的。”顾西章取下银冠抱在怀里,也轻声说。
“哎?”
“真的金甲太重了,尉官穿不动呀。”
灵筠方才虚空描摹睚眦凶相的手指不自觉触碰上实物,眼睛睁得更圆,“怎么会?”
“尉官从早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
顾西章逗了小人几个来回,眼里将她从头到脚看遍。
小人在德寿宫呆了一夜,昨日的病气消散大半,眉宇间全无阴郁,想来太上皇喜得爱女,应该不会非难,放了心里一块巨石。
收到隆兴帝侧目示意,顾西章抬手:“殿下,请么?”
灵筠尚无法领会他们的眉眼往来,习惯性地握起尉官二指,“走呀,我带尉官吃东西。今日有香梨灌肺、水晶脍、枣儿糕、蜜麻酥、乳糖狮儿、沉香水、雪梨碗,都是形意楼送来的,哦,方才还叫人烧起古董羹。老爹爹说古董羹真是妙物,连他往前也没吃到过,身子暖极了。”
顾西章了然。
艺学在金陵的动向必然有人时时汇报。
说起来,那位第八灵台郎也不知是否回临安。
见尉官似乎走了神,灵筠晃晃她:“尉官?”
顾西章敛下思绪,点点小人掌心,用仅二人听得到的音量低语:“……灵筠记得问问长兄。”
这是在指点她如何与人交往,灵筠若有所思,把尉官的关怀装进心里,到隆兴帝近处便问:“哥哥你饿么?”
隆兴帝心软面也慈,真情流露地红了眼,一声接一声的“皇妹”、“妹妹”唤着。
太上皇哈哈大笑:“我说麟儿是个暖心窝的吧。官家今日辛累,麟儿特别荐了一道民间吃食,暖补得很。”
他牵起小人,先一步登上小西湖畔至乐亭。回头看顾西章呆站着,亲热唤道:“顾家小二也来。”
隆兴帝适才跟一句:“不用拘束。”
水面薄烟缭绕,对岸隐约雪梅点点,透出料峭冬意。池畔亭台下有地龙煨着,四周有烧沸水的铜鼎,亭内暖如阳春三月,冷暖比对不失另一派别致风景。
太上皇额间冒出细汗,隆兴帝便主动为养父解了大氅,交给内侍。
隆兴帝的孝诚绝非表面文章,举止是然,眼下这仙宫般的水榭楼台亦然。
顾西章垂首行礼,心说亏得何帅没来,否则不知回去锤烂多少练兵的木人。
北方天寒地冻,数万将士到了冬天烧不起柴薪,铠甲里连一层厚实内衬都没有,原来都是交给皇家兴土木修玉阙了。
内侍布置菜案茶几,隆兴帝话了些宫内家常,吞吐支吾地问:“父亲,您记得顾英么?”
“父亲没老到不记事,是顾二娘的父亲么。”太上皇忙着梳理小人的蓬松绒领,“顾英,顾英选,他那‘选’字还是会之给起的。是……”他拧着眉头想了片刻,“是十一年前。金国主迁都中都那年去的。”
“是。”隆兴帝看一眼顾西章,“金国主为顺利迁都,给予西狄大军通行临洮府之便,南下扰我利州路西和州府,英选便是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