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晓,隆兴帝与太常寺、礼部官员各长长念了一番贺词,正式迎接北伐军归朝。
礼毕,兵马大军在城外整备,众将领则骑马随天子入城。
百官群臣,千辆车、万骑马,足把队伍从泛洋湖畔绵延至大内皇城,及至天子重臣登太庙,祀先贤,城外仍有大批人马尚未行动。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注一]
天公作美,明日昭昭,晴空朗朗。
隆兴帝服大裘冕出城、以天子之仪迎接凯旋大军到太庙,极尽酬师大礼。
回大内换上金甲御阅服,骑马上和宁门城楼,此乃天子阅兵大典。
隆兴帝至诚至孝,虽披金甲骑金马,仍颇为敬重地亦步亦趋太上皇绍兴帝七宝辇,上城门楼下马,登凌霄阁俯瞰长安街,父子二人亦有一前一后的微末差距。
和宁门十丈高楼放眼望,只见江北军红衫黄甲、禁军五色甲胄绵延数十里,直到楼高天远,青云遮望眼而不见。
“好啊,好啊。”绍兴帝素来阴沉的面孔也让朝阳照得清爽明朗,只是身体微微发颤,不知是高处不胜寒,抑或情难自已。
内侍惜福抬臂给太上皇扶持,手背顿时一阵贯彻皮肉直达筋骨的刺痛。
绍兴帝竟隔着袖子深深刺穿了他。
惜福便知道太上皇高兴之余难免遗憾,甚或后悔嫉妒。
嫉妒他手里流失的江山在养子隆兴帝手上一一复归正廷。
嫉妒隆兴帝时值壮年。
隆兴帝圆脸、短下巴,如今修过面略微改观,以前有一双即使生在寻常人面上也颇显滑稽的八字眉,纵是登上大宝,主江山社稷,也远不如绍兴帝青年时仪容赫然。
不过短短两年光景,隆兴帝便成了万军拜服的天子,金甲在身,还给他增出几分天子威严来。
若太上皇两年前未曾“倦勤”退位,如今楼下何荣锟领着山呼海啸的“吾皇万万岁”、“谢天子隆恩”应是属于绍兴帝,而非陋舍生下的远亲。
若未退位,千古留名的当是他绍兴帝。
太上皇心里多痛,惜福含着冷气与眼泪,瞧着手背淌下的血滴,感同身受。
蓦地两道寒光从高楼放下,相隔数丈,顾西章依稀辨得出是那光面无眉无须的太上皇正直直望着这里。
何荣锟冷哼一声:“那位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后悔有什么用,到这一天都是他自作自受。”
绍兴十一年,岳将军率兵马压至故都汴梁,蛮金主欲弃城溃逃,眼看收复在即,这绍兴帝先是受奸贼秦会之蛊惑,私下与蛮金交通,十三道诏书召岳将军班师回朝,后纵容秦会之以莫须有之名杀害岳将军,这已是一桩千古冤案。
四年前江北军收复泗州、颍州,形势大好,蛮金故技重施,又以扶植北朝钦宗正统为由,迫令绍兴帝下旨班师。
何荣锟受制于圣旨和监军,行动间颇有掣肘。吃了几场败仗,那绍兴帝再度兴起跟蛮金称道叔侄的苟且之意,被蛮金逼得紧了,竟然撂挑子不干,把皇位传给隆兴帝,自以为太上皇。
得亏他撅蹄子拍屁股,他要早有自知之明退位让贤,也不至于到今天才得见收复故土的曙光。
隆兴帝是个全心全意支持北伐的主,甫一登基,不仅紧衣缩食,省出用度支援北伐大军,而且他愿意放权,乐意放权给主帅。
将在外,不用担心朝廷里面拖后腿的负累,只管一心一意领兵打仗,何愁百战不殆。
想到这里,何荣锟高举镀金的九尺鸦颈枪,喊:“吾皇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北军十万儿郎跟着何大帅喊:“吾皇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响遏行云,沸天震地,停下时,却又落针可闻,就连军马也甚少响鼻蹬腿,江北军之肃严军风由此可见一斑。
“大帅。”顾西章低低唤了声,止住志得意满甚图口舌之快的何荣锟。
何大帅斜一眼顾家小二,摇头道:“你呀,就是想太多。”
顾西章随何荣锟一起。她所谓的顾虑在何大帅眼中全然不值一哂,笑骂了她好几次“想太多”,叫她换上军服,和詹烈等得力干将一道入城,踏上长安街。
然而如愿以偿却令顾西章更惶恐,而且并不是出于受宠若惊。
此刻日渐偏斜,城外还有三十里的人马未及入城,毋论体弱老臣顶着寒风瑟瑟发抖,夜半爬起床顾不上吃食的文臣也是在咬牙坚持。
城门楼的太上皇坚持不住,重咳了几声。
隆兴帝兴奋了一整夜,精神依旧昂扬激烈,但太上皇咳得又频又急又重,他一时冷静下来,一面关切问着:“父亲,天高风冷,是受寒了么?”一面示意内侍再加火盆。
“是你那小妹路上染了风寒,我清早守了她一阵儿,许是父女连心感染一二,不碍事。”
说着不碍事,太上皇连连重咳,直咳得眼角垂泪。
隆兴帝鼻酸眼热:“是孩儿疏忽怠慢了。”随后遵太上皇的意思,召唤内侍送他回德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