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临走前瞥一眼楼下,拍了拍惜福的手臂。
惜福会意,附耳与隆兴帝传达太上皇昨夜的叮嘱。
即使万众瞩目,听说太上皇急召顾小二去德寿宫,隆兴帝忍不住微微转头,“上皇要顾二娘去宫里,却是为何?”
惜福心道擢顾家小二为德寿宫禁卫统领是天恩浩瀚,当下照实说了,只省去与小殿下的情节。
隆兴帝听罢,默思片刻,颔首:“朕知晓。”
下城门时却显然不如登楼那般满面春风,让冬日近黄昏的斜阳平白添了层苍茫。
直到城门前与何荣锟两两交臂,隆兴帝目光一顿,停在何荣锟右侧的顾西章面上,才显出几分奋发,大声道:“顾爱卿也来了,朕心甚悦!”
他向何荣锟示以眼色,何荣锟领会,大笑道:“陛下,昨夜和您说密州之战只说了开头,要接着说么?”
“要的要的。”隆兴帝边说边转向城门,“昨夜你说到三万人马兵近密州城,那纥石澜梓闻讯,率五万军马从益都府出兵援助密州,然后呢?”
“我方三万人马,密州城常备一万五千兵马,另有桐油、双弓床弩、大小合蝉弩、三弓弩,还有那虎蹲砲、旋风砲车、七梢砲——那玩意儿陛下知道的,可以把一百二十斤的石头抛到五十步外,城墙丢下来,能砸死一大片——攻城太不容易了。而且如果纥石澜梓来,说不定要反攻我江北军。”
隆兴帝听到要紧处,路也不记得走了,停下步子转身:“那后来是如何攻下的?”
何荣锟长臂一揽顾西章,“能攻下密州城,我何荣锟拍着胸口跟陛下说,这七分……不,八分功劳必须归顾小二!”
“哦?你讲明白。”
“益都府南下密州,大军需行四天三夜。这三夜,西章每夜去纥石帅帐取一样东西,隔天丢到纥石军必经之路。到第三天夜里,纥石帅帐里面十层、外面十层乌压压的全是蛮子兵,可顾家小二还是从帅帐取走了那纥石澜梓的列阵图。”
“阵图都丢了,您说纥石怕不怕?蛮子军心还稳不稳?而且您想啊,阵图都能丢,下一个丢的,会不会是他纥石澜梓的脑袋?纥石澜梓当日急退七十里,密州城备军心涣散,所以江北军才能那么顺利收复密州。”
隆兴帝难以置信,急问顾西章:“你是如何取得列阵图的?”
左右群臣也都勾起了瘾子,引颈以待。百官注目,顾西章略表现出拘谨,何荣锟道:“陛下,要不咱们……下回再讲?”
隆兴帝意犹未尽,但知道看家本领不可轻易与外人道,遂说:“好好好,下次讲下次讲。”
只是越看顾西章越喜欢,握着她的手说:“英选后继有人,朕……我心甚慰,甚慰!让你在阿长府上,实在委屈你了。我吩咐过了,在临安给你拣选宅院,你喜欢有山有水的还是那种大院子,你尽管说。”
他说到情深处,背手抹着眼角,仍不给旁人说话的机会,哽咽道:“汝父……英选生了双好儿女,我定不会委屈他,委屈他后人。大郎不在,平江王府要留给你整修的,这安陵郡王不若也……”
“陛下!”吏部尚书蔡德轩高呼一声,急急出列。
隆兴帝给他一打岔,有些莫名其妙。
惜福打个激灵,赶紧上前低语:“陛下,德寿宫……”
“哦……上皇……”
大内高墙深深,忽然一股穿堂风掠过,犹如当头冷水,将隆兴帝浇了个彻头彻尾,手脚冰冷。再看群臣高举笏板,各个一触即发,他焉能不知众人在想什么。
顾西章机智身手断断不输七尺男儿,更有何荣锟全力表功,莫说顾家世家庇荫,仅是收复密州之功即可破格封侯拜将。
他有心将安陵王爵位传给顾家仅剩的一根独苗,可是群臣不会同意——封一个小娘子为王侯?
再转顾西章,隆兴帝目中已有哀切与无奈,“爱卿,上皇也欢喜你得紧,你随朕一道去见见上皇吧。”
直到此刻,顾西章自踏上长安街便急遽升温的热血方才冷却,心里逐渐安定下来。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何大帅心也太急。
她记得军师先生离去前当着她的面,再三嘱咐何荣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注二]
他担心何荣锟不理解,干脆白话解释:要是哪棵树长得太高,而突出于其他树木,大风来的时候,一定先摧毁它。
说的不只是北伐大捷风光大起的何荣锟,还有她。只是何帅今日上头,一时忘了。
顾西章缓缓吁出胸口浊气,与何大帅告别,和隆兴帝各骑上马,速往德寿宫。
远远的,她便看到前方高楼上一抹明亮的小小身影。
灵筠也看到了她,急急忙忙下了高楼往外跑,后面一众宫人跟着。
“尉官!”她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百二十宫人,咽下了到舌尖的话。
——你今天好好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