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西部安宁至今,皆是英选的功劳,所以您当年封他为‘安陵郡王’。西章两月前也在收复密州立下汗马功劳,如今顾家只剩西章,儿子想……”
“想什么?”太上皇放开臂弯里的小人,问。
“儿子想给顾二娘一个封号。”隆兴帝声音低弱,“不知父亲意下如何?使得不使得?”
“为何使不得?”太上皇反问,“官家前年就立下‘巾帼令’,号召有志向有才德的女子参军入朝,如今北伐大捷就要‘鸟尽弓藏’了么?官家,我是看出你想擢顾家小娘子,这才有意提她做禁卫统领。”
隆兴帝愕然,后喜极而泣,“父亲体恤儿子。”
“你呀,都是官家了,莫要事事问我。我是闲散老人,如今只想含饴弄麟儿。”太上皇嘴里说着话,眼里唯有正在糕点上打转的小人,笑得一派慈眉善目。
两人的话题人物眼观鼻鼻观心,将心事藏在铜鼎升起的袅袅烟气。
老头当了大半辈子皇帝,照理说不用对谁假以颜色。眼下慈父面目虽祥和,但顾西章记得不久前他在和宁门上的两点寒芒。再看灵筠心无芥蒂地拣着肉食给他,心里陡然敲起鼓点。
——阿长告诉过她,隆兴帝下巾帼令时,老头发过多大的脾气,怎么忽然间想开了,不仅支持巾帼令,言外之意颇为支持隆兴帝赐她爵位封号?
是北伐大捷鼓舞了么?
不见得。转变不应如此之快。
宫内御膳精妙绝伦,顾西章味同嚼蜡。
菜过三味,内侍上呈暖饮。小殿下伤寒未愈,用的甜羹。
太上皇靠近隆兴帝和他耳语了句什么,守立的内侍随即下达手势,另有宫人打开阶前一尊烧旺的铜鼎盖子,从中取出一套萤青温碗注子。
浓郁的甜腥味霎时四溢。
灵筠“哎呀”了声,抬头望着宫人送上前的酒盏,皱紧眉头,“老爹爹,那是什么?”
太上皇抚着她的后背,笑道:“你给哥哥吃暖补的古董羹,我也给哥哥饮大补汤。”
灵筠皱起鼻子拧巴了小脸,“什么大补汤?为何有生腥?”
太上皇捏捏她鼻子,“麟儿不喜欢么?”
灵筠直直望着已注入酒盏的嫣红酒水,她能从血水淌落的声音里听出哀鸣,从血水冒出的烟气中看出恸哭泪水,腥甜的气味本身便充斥着烈烈杀气。
“若取的是生物之血,那不是大补而是……”
“惜福。”太上皇唤来内侍,淡淡止住她的话,“殿下兴许是饱了,带殿下散散步消消食。”
“老爹爹……”
“麟儿乖,一会儿爹爹去找你。”太上皇温和地安慰着她,手下却硬将她递给内侍惜福。
惜福年逾不惑,面白阴柔,个生的矮,胳臂显然没有足够的力气抱起小人,十指留的长指甲深深掐进小人腰间。
小人不知为何似若无感,可顾西章瞧得清楚,她微起身,却见小人猛地转过头,惊恐地望向她。
灵筠知道了。
大补之物是鹿的血!
尉官不能喝鹿血!
“老爹爹……哥哥……”灵筠挣扎着想离开惜福的钳箍,可那太监用力圈她。
路经尉官餐案,小人努力朝那斟酒的宫人抻腿。
顾西章见状起身,袍袖挡住灵筠踢出的脚,在太监外臂扶了一把,将沉甸甸的金饼子塞进他袖筒:“小心颠着殿下。”
她动作极快,及至两位皇帝被这厢的动静吸引转过脸,她已退回坐席端坐。
惜福或许明白或许不明白,无声地抱着小人离远了案几。
“二娘和麟儿真是亲近,很好,很好。”亭内只剩下三人,太上皇正面顾西章,“说起来,朕也谢谢顾二娘,若非你,麟儿或许不愿回来。”
亭外夜色盛秾,炭火烧到尾端,铜鼎蒸汽薄弱,水面映射的黛青化开了老皇帝面上的皱纹。
他在笑。
太上皇摇晃手中的酒盏,向顾西章缓慢举起。
顾西章刹那愣神,面上挂起比隆兴帝更苍白的受宠若惊,太上皇敬酒,莫说她本人,隆兴帝也满脸惶惑。
太上皇稍倾盏,她旋即挺直脊背,转跪坐为正跪,揽袖去捧举玉盏。
亭外蓦地一阵喧哗,小人拖着哭腔的喊声夹杂着内侍的尖利惨叫由远及近——
“……你放开我呀!你弄疼我了!老爹爹救我!大哥哥!尉官!”
“皇姑姑,侄女只不过晚到一步,你就这么抛下我自己去玩儿啊。那我还怎么有机会在皇爷爷面前跟你赔不是?皇姑姑,你给侄女一个机会好不好?”
灵筠去而复返,却是被嘉琂夹在腋下带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