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乾正盛世,要我说,有三分功劳归安陵郡王。”
西窗先生连敲桌面,瞪眼道:“一介小娘子,恁地叫你们捧到天上去!如今乾正盛世,赖以当今圣上英武同符于艺祖、神器亲受于高宗,励精图治得来,与那小娘子何干!”[注二]
众客笑道:“先生息怒,你才到金陵两年,许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顾二娘风采乃吾等亲眼所见。”
“她拢共只做了俩月不到的卫尉寺丞。首功牵线使我们形意楼老板出资重建能仁禅院,让那六百年老梅拨云见日。二功破获锣锅巷火事案,并定下防火新规矩,自那年至今,金陵城统共只走过两次水,无一人因火事丧命。”
“锣锅巷火事案我也记得!”
“当年锣锅巷一家三口命丧家中,时任寺丞的顾二娘笃定军巡铺失职,和海大都头起了龃龉。海都头那日去卫尉寺兴师问罪,看热闹的人从卫尉寺大院一直排到形意楼门前。”
“顾二娘条分缕析个中蹊跷,海大都头心服口服,当场斩杀失职铺兵,并和魏老寺卿说‘顾二娘绝非浪得虚名’,从此以后,海大都头这等英雄见了女官礼数周全,全是看了顾二娘的面子。”
“您一贯敬重海大都头,您想想,他对顾二娘且青眼有加,那顾二娘定有真本事。”
众人七嘴八舌,西窗先生却是连连苦笑及冷嗤,“好汉不提当年勇,诸位所说都是隆兴旧事,你们一定不知安陵郡王后事若何。”
“若何?”
“是也,好多年没再听过顾二娘消息了。”
“我记得那年有人从临安回来,说顾二娘虽令纥石澜梓败北,自己也受了重伤,不得不出海寻访神医。”
“也有五六年光景了。”
……
“什么出海寻医!?”西窗先生拍案而起,“早就回她平江老家做潇洒郡王了!”
“哎?”
“什么?”
“我年前还去了一次平江我能不知?”西窗先生忿然作色,“那顾西章少年得志,也怪是被天下人捧得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功勋昭著,得意忘形目无朝堂,六年不曾上朝,平素奢靡无度,郡王府每日流出的牛乳、羊乳都能染白了内河,每日购牛羊、百匹,只取精肉,余下的,都叫厮役扔去后山。而且行事荒诞不经,每隔几日便要招英俊男儿入府……”
众客面面相觑:“招英俊男儿入府……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西窗先生以袖掩面,“自然是……自然是……面首左右!”
“如顾二娘那般的巾帼英雄养一两个面首又怎样?”
“是哎,寻常男子也配不上她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西窗先生急赤白脸,连声骂有辱斯文,竟离桌要走。
他还没能推开围簇的众人,忽然一队着鹿斑紫衣及皂靴的兵士冲入形意楼。为首那人紫衣外裹浅青紫锦绣坐虎纹抱肚,入内巡视一周,径直向西窗先生大步走来,举起鱼符并问:“王冲山,号西窗先生?”
鱼符列明此人是皇城司亲从司上二指挥军头麻甜田。
王冲山——西窗先生才刚当众议讨皇城司是陵国公主一手遮天的官司,哪能不知“亲从司”便是皇家最亲的侍从,膝盖一软,扶着桌子道:“是……是我。”
麻甜田从袖中抽出一页笺纸,念道:“兹,王冲山于金陵形意楼当众谵语诽谤官员,即刻收押,择日公审!”
念罢微一偏头,后方一逻卒出列,压缚王冲山双臂。
麻甜田再度巡视堂内,蓦地伸手分开众观客,追向正往侧门走的一人——是先前频繁质疑西窗先生的青年。
还不能走了?众人顿时停下步子,佯装镇静立定站好。
“请……留步,”麻甜田追上那人,恭恭敬敬深鞠一躬,低声道,“故人邀请阁下一见。”
堂内只听“咚、咚”两声响,西窗先生两眼一翻,竟带着押他的逻卒瘫软跪地,随即被拖出形意楼。
众人一时间醒不过劲儿,齐齐看向那青年。只见那人指节蹭了蹭鼻梁,面上泛出一抹异色。
麻甜田以仅二人耳闻的低音道:“殿下……就在楼上。”
这人正是被西窗先生王冲山诽斥“得意忘形、荒诞不经”的安陵郡王顾西章。
说不上来为什么,听到麻甜田提起殿下,顾西章后脑一阵轻微眩晕,问:“……她等多久了?”
“不久不久。”麻甜田笑答,“大约在您来的前一刻。殿下听到您质问王冲山皇城司干办长官乃是詹长官。”
“……”
顾西章眼前黑影一闪,却是麻甜田越过身前指引她去楼梯。
“郡王请。”
才到阶前,只听从天而降二字:“骗子。”
那人就在转角处,戴一顶遮面的帷帽,顾西章怔了怔,停住身形。
“乾正元年的船都已经出海返航三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