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来,别的他看不懂,只知道殿下出神时万万不能打扰。
麻甜田当了皇城司指挥军头,不可避免地耳闻目睹内情。
殿下初入朝堂作画,多的是人上奏弹劾,更有猪油糊了心的当庭呵责状似神游天外的陵国公主。后来渐渐地都没了声,有的因贪污革职查办,有的因失职连降三级,也不乏因族亲作恶而被牵连的。
更多的,忘了从哪天起,闻陵国色变。
……
“雷公藤的方子几户在用?”
殿下回魂了。
麻甜田也将心神一收,仔细回:“上元县惟政乡刘大员外、崇礼县刘长家,溧水县白鹿乡白坤家、丰庆乡冯老财,若再加上今晨获知方子的江宁县金陵乡李员外,共有五大户在用。雷公藤是稀奇货,寻常农户用不起,也买不到,李家庄田地广大,白天将各药铺买光了,也只买到十三斤根茎。”
“方子哪里传出来的?”
“具体的来源尚未确凿,咱问了刘员外,他前几日去禹氏铺子买艾草,那边掌柜问了他家农田的虫子具体什么模样,然后给他推荐了雷公藤水驱虫的法子。咱后面也去禹氏打听了,说广南调了一批货过来,三四日便到。金陵和广南往来,等闲至少用去半个月——若三四日就到,咱想,兴许是禹氏掌事的未卜先知金陵闹虫灾想出了法子。”
“禹氏?”
“乾正三年、五年官家特许出海的广南商行。听说那家大小姐是个懂本草经的,多年前曾随家中二叔来过金陵。”
“禹氏大掌柜前岁去了,现在是这位大小姐做主么?”
麻甜田低下了头,“咱……马上去查。”心下想来不太可能,偌大一商行,禹氏族人众多,大掌柜和二掌柜兄友弟恭,大掌柜的走了二掌柜接手,好好的,怎么会传给一个千金小姐?
“不急。”殿下似是不在意,过了会儿,喉中滚过一个含糊单音,旋即轻咳一声,“……顾安陵今日如何?”
问到正事儿了。
麻甜田心神一振,字斟句酌道:“郡王和韩贡离开形意楼,骑马先去卫尉寺,一是问集本库查点情况,其次问来两名监门官的籍贯。问清情况,郡王说和老寺卿叙旧,少时再去集本库房看看,就叫一个半截眉毛的人和韩贡一块儿去了。”
他觑着殿下的面色,续道:“殿下您知道韩贡的,‘望闻问切’的‘望’一项尤为翘楚。韩贡走之前跟咱递过话,看郡王下马时的神态,像有……痼疾缠身。她回宅院也是走回来的,没骑马,气色确实……”
殿下抬起一指。
麻甜田明白这是到此为止的意思,噤了声。
“死者为大,韩贡和半眉今日之行可还顺利?”
“殿下明鉴。很不顺。”麻甜田说,“掘坟剖尸这么大的事情理应知会遗属,金陵这厢民风和健,听说要动土,家里妻儿老小并乡里乡亲都来了,守着不让动。韩贡和半眉与他们纠结了半日,午后回过话,恐要江宁知县去游说乡贤,由乡贤出面说服家中长辈。”
“两名监门官籍贯何处?”
“巧了。两名急病身亡的监门官皆是金陵乡李家庄人,就是李员外田产所在的李家庄。”
话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离近了,辨得出蹄声中偶尔夹杂一两声铃铛脆响。
亲从司每个逻卒都配有铃铛,可以铃音辨别身份,也可传递号令。
“是韩贡。”
韩贡一脸挫败地跪在马车前,既有未能完成任务的自责,还有些不可思议:“咱和半眉去县衙找了江宁知县,告知原委和请托,结果那知县反倒骂咱……”
骂得很难听,一点儿都不像知书达理的朝廷命官,张口便是“此等断子绝孙的孽事也就你们想得出来!”
亲从司逻卒多从自幼净身的内侍中选拔,断子绝孙的痛比谁都了解。
“知县还转头告诉李员外,李员外很生气,说明个儿一早要去府衙敲登闻鼓,府衙不受就一路敲到临安,敲到天子脚下。”
麻甜田问:“半眉没有同知县说明来历?”
韩贡表情更奇怪:“说了,那知县就换了脸,说既然安陵郡王想开坟,也不是不行……不过,得先把地里的虫灾解决了。”
他悄悄抬了下眼,很快低下头。
麻甜田懂他为什么纳罕,殿下此次来金陵,正是为了金陵府春耕关紧时节的虫灾。
或许是因为殿下来得突然,地方还不知道她来意,适才把安陵郡王当做救星。麻甜田心里想着,忽然觉出后颈一股温和的风流,他转过头,及时捕捉了殿下眼尾一点微末上翘。
“去给魏泽师带个话,让他今夜之前通知县乡,雷公藤含剧毒,恐杀虫之余毒害生灵,禁止农户擅用雷公藤杀虫驱虫。”
一巷之隔。
“让我灭虫?!”顾西章才把背后的铁支架去了,闻言猛地转过身,把代繁看得一阵心惊胆战,忙按下她。
半眉也挠头,“那知县听着还怪敬重您的,说您能让六十年没开花的老梅树都开了花,消灭个把虫子不成问题。”
“老梅树……我……”顾西章胸口一窒,却是气笑了,“我拿什么灭虫?调兵马来一个个踩死?”
“别急啊二娘。”代繁眼睛一亮,“我今天去药铺拿药,刚好听说了一驱虫的方子,说来,还是芝心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