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章:“哦。”
顾西章平复了心气,无故算起最近几年到底是她摔的杯子多,还是代繁摔的多。
结果平分秋色。
不过代繁只摔粗陶碗,精品贡瓷还是她摔的多些。
代繁回来问:“要把礼物送给小大人吧?”
顾西章悠悠地叹了口气,“还没有殿下去行宫的消息么?”
代繁:“前天礼物备好我就去打听了,还没呢。”
三天前她就面过殿下,金陵怎么还没一点儿声响,小……殿下住去哪儿了?
一气叹完,夜幕倏忽降临,天悄无声息黑了。
“我出去走走。”
代繁和半眉想跟,顾西章没让,结果刚走到巷子口便被魏泽师拦下来,“顾寺丞啊顾寺丞。”
顾西章专心走自己的路。
魏泽师用两条细腿艰难地举着圆硕的身躯追上来,“你不去也成,明天广南的雷公藤就到了,你只要开个口,让大伙儿能用就是了。”
“魏府官,本王且问你,寻常农户不可擅用雷公藤驱虫是谁吩咐的?”
“皇城司一位姓麻的军头。”
“麻军头有没有说是谁吩咐的?”
“皇城司来的麻军头传话,自然是陵国公主吩咐的。”
“你再想想,提到陵国公主了么?”
魏泽师想了想,说:“没有。”
但是给他带话的麻军头既然来自皇城司,带的自然是公主殿下的意思。
他总觉得其中哪里说不上来的古怪,但他跟临安的人不熟,跟公主更不熟,只知道再不讨一个说法,李员外明天可能就不炒黄豆改炒他了。
“寻常农户不能用,您是郡王啊,您下道口令,总之不能误了春耕么不是。”
“麻军头原话怎么说?”
“雷公藤含剧毒,恐杀虫之余毒害生灵,禁止农户擅用雷公藤杀虫驱虫。”
“恐杀虫之余毒害生灵。”顾西章默念了遍,拢在宽袖中的双手交握,拇指绕着彼此打了几回转,似是自言自语,“那么,雷公藤还真是不可滥用。”
“为什么啊?”魏泽师哭丧道,“不灭了虫子,农田庄稼没收成,到头来才真是祸害苍生。”
“往年如何驱虫?”
“往年也没这么厉害的虫灾。”
“依魏府官之见,雷公藤不得不用?”
魏泽师庄重道:“不得不用。”
顾西章问:“倘若被人误食了怎么办?”
“草根谁去吃?”魏泽师哭笑不得,见顾西章神色严肃,并不是开玩笑,忖道,“小心一点,多派人手看着不就是了,而且雷公藤水洒在地里,人们总不可能去吃土。”
夜市兴隆,人声嘈杂。
顾西章不由得抬高了声调:“雷公藤毒死虫子,虫子若给鸟儿吃了,鸟儿也中了毒。鸟中了毒,若不慎被人吃了,人也中了毒。”
工字屋,方才出神的大长公主殿下抬起眼。
是了。
“麻军头。”
麻甜田抖擞精神,响亮应道:“属下在!”
“调两队人马,一队去查近半月来金陵府病故人数,病因详情。”
“另一队呢?”
“去李家庄。”
……
与以前的老寺卿、现在的金陵府官魏泽师一边说着话一边走着路,没注意方向,两人分手时,顾西章自己心不在焉走了一阵,抬头一看周围,有些眼熟。
前面忽听马蹄声响。
比马队更先进入视野的,是一辆黑色马车。
那马儿好生古怪,车速不慢,却几乎听不到声响。
车到前面不远停下来。
顾西章也停下来。
她想起来这附近为什么眼熟了。
是当年住了一个来月的地方。
马夫挑开车帘,躬身走出车厢的人也很眼熟。
那人一袭深色鹤氅,内里月白领襟,似水墨浅淡晕染,透出冬末春初的凉寒,视线自始至终萦绕着她。
顾西章微微低头后退到路旁,避让了对方的审视。
当年的小艺学真是……长大了。
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钉穿,然后龙飞凤舞刻下两个字——
骗子。
“我去李家庄。”殿下说。
“恭送殿下。”
“去掘墓。”
“……”
“没有人陪我。”
一声铃音响,原先整齐的马蹄声忽而急促并凌乱,向两旁的小巷退去。
殿下下了马车,缓步走上前,声音细了,软了,“你会陪我去么?”
皇城司高手如云,能者如过江之鲫。
皇城司亲从司以铃声辨别身份,以铃声传递命令。
皇城司内大长公主殿下一手遮天,铃音响停,令行禁止。
大长公主殿下在她一步之外,一点一点抿紧了唇。
夜是黑的,顾西章分明看到殿下眼中亮光闪烁。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