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细的一线光切进来,落在楚愈还没来得及藏起的那截手腕上。
曲赋霜侧身挡在他前面,面色如常地抬头:“惊扰神灵的罪过,你担得起?”
信徒慌忙关门,脚步声远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楚愈的手指还在她衣带上,没有收。
她低头看他的手,又抬眼看他。
他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要哭,是忍的。
“论道”结束,曲赋霜走在前面,面色比来时更冷淡,跟守在外头的信徒点了点头,上车。
楚愈跟在她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神色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车帘放下来。
马车一动,她的手就伸过去。
楚愈的呼吸烫得不正常,贴着她的皮肤,一下一下急促地烫上来。
“方才……”他的声音闷在她颈侧,带着一丝不稳的喘息,“你念那句的时候,手在做什么?”
他问的是曲赋霜讲起《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时,快解开他衣带的手。
她没答,看见他耳尖红透。
他偏过头,鼻尖蹭过她颈侧。
曲赋霜一颤,手不自觉攥住他后领的衣料。
他忍了一整场论道,忍到马车帘放下来、忍到车轮开始转,才敢把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一寸一寸地松。
“长生。”她唤他。
他“嗯”一声,尾音飘散。
视线在昏暗的车厢里交汇,没有对话。
曲赋霜的手往下,移到他腰间。
楚愈的气息就越发放肆地洒在她颈窝里,时轻时重,终于没忍住,咬住她领口边缘的衣料,含混地唤:
“好孩子。”
曲赋霜觉得自己那根弦也断了。
她低头,吻在他耳尖上。
马车还在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
曲赋霜温柔下来,揽紧他的肩:“好了,别作践自己。”
他深深喘息好几回才有力气回答:“哪里作践,桩桩件件,不都有由头?”
曲赋霜吻他的额头:“都会结束的,很快。”
他们得在车轮停转之前,把彼此收拾回那副“论道归来、面色如常”的样子。
曲赋霜替他理衣襟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锁骨下方,有一小块被她方才弄红的皮肤。
那块红在素白的衣领边缘若隐若现,像雪地里落一瓣花。
她伸手把衣领往上拢,堪堪遮住。
楚愈由她摆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身体很烫,她伸手,他就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仰头,把脖颈露出来,让她整好领口。
曲赋霜看他那样,想说什么,没说。
马车停下。
曲赋霜先下车,面色如常,在车外等着。
楚愈隔了片刻才有动静。
她分寸得当地伸手,对方的手从里面探出来,指尖抖得厉害,她稳稳握住,轻轻一带,在他下车时搀扶一下,将他送进宅院。
她没进门。
“先生慢走。”她说。
楚愈背对她:
“好。”
两个人都多彷徨一刻,同时分别。
曲赋霜等那扇门关上。
青石板路的尽头有卖花声,远远的,隔了几条巷子,她本该走的,脚却钉在原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方才扶他下车时,他指尖的抖还残留在她掌纹里。
那点凉意很快被风吹散。
墙头探出一截枝,叶子落在她肩头。
站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直到她终于觉得两条腿是自己的,才迈开。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门关着。
当然关着。
曲赋霜的身影拐走。
那截枝条还在墙上,风一吹,又落了几叶。
“回吧。”
当夜,叶岑潇来到别院。
她坐在榻边,曲赋霜慵懒地躺在地毯上,长发滚在地面,乌压压一摊黑:
“沈清和那边怎么说?”
“沈知清和易轻云拦住他的动作。”
静默。
茶凉了半盏的工夫。
曲赋霜翻个身,趴着,下巴搁在手臂上,仰视叶岑潇:“上回宴里,有几个大人不太规矩,段家人也在,恐怕……”
她说的是楚愈那件事,楚愈不说,不代表她不查,她查完,包装一下,塞给叶岑潇。
说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叶岑潇站起来。
“你该休息了。”
曲赋霜知道她猜出来了,而且对自己不满。
曲赋霜又躺很久,才慢慢爬起来,爬上榻。
窗外已经有鸟在叫了。
她闭上眼。
无声无息,静等天明。
天亮时分,榻边那杯茶还在,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一口,皱眉,放下。
“备车。”她朝门外喊,“去酒楼。”
酒楼热火朝天,怪异的是船夫姗姗来迟。
曲赋霜以获胜为由,拉船夫与红绫喝酒,船夫似乎格外亢奋,喝得多,有点蒙圈,脸红脖子粗地讲起旧事。
她陪他玩了会儿,听他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半个时辰后,她和红绫离开,船夫趴在酒桌上,一动不动。
曲赋霜照旧去寻楚愈,那里气氛沉闷,她以为楚愈病情不稳定,纵言摇摇头:
“您的那些,呃,信徒?说神明下旨,除掉郎君这位……”她舔唇,不知如何开口,小心翼翼说,“勾引圣女、弑父不孝之人。”
“他情况如何?”她不等纵言回答,先进屋。
屋内温暖像美梦一样卷过来。
外头的光特别亮,屋里的窗却只支起半扇,光线斜斜打在地上,落在茶案前两步远的地方。
楚愈一切如常地煮茶,桌案旁收拾出零碎小玩意儿,曲赋霜看一眼,都是她的旧物。
他貌似没被影响,见她站在这里,和煦道:“回来了?”
她不必刻意遮掩:“我会处理他们。”
“嗯。”他也不回避,“我知道。”
曲赋霜挨他坐,托腮等茶。
他身上香香的,衣裳凉凉的,曲赋霜贴近一点,又贴近一点,楚愈没管她,却在微微地笑。
火是文火,炭是松炭,烧起来有极淡的松脂香。
他用竹夹子拨弄,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袖旁,灭了,他没理。
下一粒飞到他的手背,曲赋霜一下把夹子抢走丢在一旁,捧他的手仔细吹。
白皙的皮肤烫出个红点子。
他也低头,不过望的是曲赋霜垂下的睫毛:“母亲从前说我自小便是这样,烧到手也不闹。”
旧事重提,曲赋霜一语未发,那粒红点将她的目光拉扯进去,心思又拐个弯,落在楚愈话里。
“她走的那日,我把手贴在暖炉外壁上,烫坏了,我父亲,费了好些心思才医好它。”
铜铫子里的水渐渐响起。
初时是细小的蟹眼,三三两两地从铫底冒上来;后来便密,像鱼眼,咕嘟咕嘟地在水中翻涌。
鱼眼,直勾勾的,不会眨的,一鼓一缩地瞪着。
她盯着那些鱼眼,盯着好一会儿,水声咕嘟咕嘟的,屋里没别的话。
曲赋霜的指腹在那方皮肤上轻轻抚摸,下定什么决心般起身:“我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