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途中发了两回烧,也不吱声,怕拖累进度,搞得神思混乱,她在梦里跑,在梦里杀人,在梦里被追杀,在梦里看见楚愈站在廊下等她,她跑过去,他就碎了。
她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片,锋利的边角划破手心,血滴在地上,开出很小的、红色的花。
她蹲在那儿,忽然听见一声猫叫。
曲赋霜抬起头。
面前蹲着一只猫。
实心的、圆润的、橘色的大肥猫。
它蹲坐在一片虚空里,尾巴绕着前爪。
曲赋霜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不确定:“你怎么在这儿?”
“喵——”猫说,带着回音,在虚空中漾开一层一层的波纹,波纹变暖了,变成一片一片的阳光。
阳光,有阳光。
她睁开眼,红绫冷淡地往她嘴里灌药,她被呛得呜咽。
红绫让她不必担忧时辰,主子能等,她不讲话,就笑。
*
楚愈坐在廊下,裹着大氅。
纵言端药过来,看一眼他的脸色,想说什么,没敢。
“放下吧。”
纵言把药放在他手边,退到一旁。
他看着院子里的雪,看那棵枣树,看远处的秋千,秋千的绳子早就断了,一直没修。
猫走到他膝边,用脑袋拱他的手。
“她在路上。”他说。
猫只知道“喵”。
楚愈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一个月后,冬日,曲赋霜总算进京,收拾停顿见叶岑潇。
京城已经下过几回雪,有些冷。
以船夫为主的永州人怕她受委屈,纷纷提出要跟去,她拜托红绫安置好他们,撒手不管了。
去别院的路上,她特意绕到楚愈那里,远远看一眼,路过。
经历这些日子,她对叶岑潇已经说不上是什么感情,公事公办地低头汇报情况。
叶岑潇全程如旧,只在她汇报之后,说:“辛苦。”
曲赋霜说了句与她利益无关的话:把山洞里最大的神像拆了,入葬。
前因后果叙述太久,天都暗了。
怎么又暗了呢。
茫茫飘雪。
曲赋霜立在某处宅院门口。
门房的瞌睡顿时中断,张嘴,曲赋霜向他做手势,示意他不必多言,走进去。
沿途的仆役丫鬟们几乎都定在原地,她示意他们不必回禀楚愈,逐渐盈盈笑起来,压抑不住的轻松与期待。
书房没有,卧房也没有,冰冷风霜刮在她脸上,天地晦暗。
最后,她在池边亭台找到楚愈。
他裹着大氅,坐在亭里,听闻她的脚步,楚愈转过头,面容比她走前更苍白,神情却更平和,那双艳色无边的眼睛,再难泛起春水。
光影在他的面容上游走,水波流年。
他借垂柱起身,在她面前站定,曲赋霜许久才找回语言,嗫喏:“外面下雪了,你……”
她没说下去。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落下。
她愣住,慌不择路地伸手。
终于在重逢的雪夜,曲赋霜的双手接住他的眼泪,就那样,隔着淡淡一层雪,凝望他看向自己的眼睛。
她不擅长应对爱人的眼泪,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从指尖颤到心口。
“没事。”她的声音还算稳,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指尖嵌入他的指缝,攥紧,“我回来了。”
雪越落越密。
她把大氅拢紧他,楚愈由她摆弄,一动不动。
她想吻他,想把他抵在亭柱上,吻掉他眼角的湿意,吻开他抿紧的唇,吻到他喘不上气、吻到他忘记这几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她只是把他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
“回去吧。”她说,“外面冷。”
他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湿的,但那里面已经收起方才那种崩溃的、不顾一切的情愫。
“好。”
轻轻的,像雪落在雪上。
曲赋霜走在他右侧,楚愈偶尔咳一声,她侧头。
他察觉,微不可察地弯一下唇角,算是回应。
她勉强笑回去,只一下,就再难坚持。
走到内院门口,纵言提着灯笼迎上来,看见曲赋霜,嘴唇哆嗦好几下,才憋出一句:“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曲赋霜拍拍她的手,把楚愈交给她:“先扶他进去,炉子烧旺些。”
纵言连连点头。
楚愈走两步,停下来。
曲赋霜看着他的背影,想,他大概在等她开口,等她说什么,说“我今晚不走”,说“我再也不走了”,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但她什么也没做。
因为她听见了。
院门外,有人在叩门。
楚愈也听见了,他的肩膀微微发颤,像是想回头,又停住,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进那扇透出暖光的门。
门在他身后虚掩着,没有关紧。
曲赋霜看着那线光,站定,再转身朝院门走去,她一个人踩在雪上,脚印是飘着的。
外面是船夫。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像个正经跟班,但那双眼还是老样子,精明、试探,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圣女。”他压低声音,“弟兄们见您久出不归,担心您出事,托我来看看。”
曲赋霜靠在门框上,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船夫这个年纪,大约不知道当年的事,可她知道,主祭和慈圣君的脸在她眼前翻翻覆覆,她心里有点不舒服。
“看完了?”
船夫讪笑:“看完了,看完了,圣女平安就好,弟兄们也好放心。”
他没有走。
“还有事?”
船夫搓搓手:“弟兄们商量着,想在京城设个香堂,您看……”
曲赋霜看着他,雪落在她肩头,将原本的衣物颜色遮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