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走后,曲赋霜体力不济,软下身子,大半身体蜷缩在蒲团上。
身在清修地,心有红尘债。
她又梦到楚愈,梦到外面下雪,她收到楚愈的信,信里说他情况不好,她一夜奔赴进京,携着风霜推开门,烛光温暖,梦里的人那么朦胧,像云雾,她靠近,伸手,不敢碰。
他怕冷。
醒后,曲赋霜手脚酸麻,不知为何脑中冒出歪树杈子写过的片段:
「这是一种“障”。他没能修成勘破世情的智慧,便将那份对世间万物的悲悯,全部聚焦在一个情字上,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
所以他的爱,才会显得那么重,那么不顾一切,这本质上,是一种魂魄惯性,他在用前世对待众生的方式,来对待一个人。
因此,他带着的“未竟之业”不是情债,而是“慈悯”。他没能真正达到“物我两忘”的超脱,他的慈悲里带着自苦,他的怜悯中含着自伤。」
怎么想到了呢?
她温柔地问。
她先前分明觉得这段很矫情。
曲赋霜从蒲团上坐起来,扭头向外看。
天还没亮,气温很低,他那边应该更冷。
京城怎么样了?
一只鸟由南向北飞来,穿过云雾、俯冲、钻透柳条,又向上翱翔,飞过京城。
京城内,氛围极其压抑。
曲赋霜许久不来信,秋日气候伤人,楚愈自上回咳血后身体每况愈下,几副药吊着,才堪堪能起得来身。
窗外枝叶被雨揉得零落,花瓣贴在湿润的青石板上,他望上许久,忽然轻咳一声。
他微微偏过头,用手帕掩住唇,蝴蝶骨隔着薄薄的绸衣勾勒出两道清瘦的弧线。
等那阵咳停下来,素白的帕子上已经洇开一小片猩红。
他垂眸,神色还是那样,纵言快哭出来,楚愈抬手:
“无妨,去煎药吧。”
纵言不放心地退下找大夫。
他阖眼,睫毛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张脸因刚刚的咳血而愈发苍白,右眼下方朱砂般的泪痣在素白的脸上格外妖冶。
这人一生所有未曾流出的眼泪与情欲,都凝成那一点。
楚愈靠在引枕上,呼吸极轻极浅,刚压下去的咳喘须臾便返回,这回咳得太狠,身子倾覆,那一瞬甚至失去对外界的感知。
小猫急得喵喵叫,在室内翻箱倒柜,叼来一条长长的衣带,上面有曲赋霜的味道。
楚愈视线有些散,撑着身子似在分辨,眸中那点星子倏然闪过片刻光彩,未动,滚烫鲜血猛地喷涌而出,一地猩红触目惊心。
他呛得止不住咳,浑身颤抖,大夫与下人们跑进来扶他躺回去,针灸灌药没完没了地折腾。
他都觉得有些无趣了。
大半日子耗下来,楚愈终于好些,晕过去休息。
他总觉得她回来了,醒来却只看见房梁。
纵言见他清醒,又哭又笑地说姑娘十几日前加急的信刚到,特别多。
他疑心是自己吐了血,才换来这份迟迟的慰藉,望着没有生命的梁木,他忽然想:
原来爱要用这么大的代价去换?
原来爱仅仅需要这点代价去换?
纵言替他拆信时,叶岑潇那里来了人,一是说她会安排曲赋霜回京,二是安排几个大夫,让楚愈别死在曲赋霜回来之前。
楚愈像木偶一样被人来来去去摆弄,头偏向门口,视线已经模糊,母亲亡故前,也朝他与父亲的方向看过来,他父亲慌得厉害,一遍一遍低声喊她,他顺着母亲的视线,望见湛蓝的天。
曲赋霜在澄寂观睡不到两个时辰,惊醒好几回,脑袋昏昏沉沉,在这处空阔寂静的道观里,再度感受到荒谬的煎熬。
逃跑是好几日后的事了。
这几日她安安分分,看守者对她放松一些。
她听完道长给她指的路,问妙云要不要一起走,对方说不了,她绝不会再回到京城。
曲赋霜下山时没回头,趁黄昏天没黑玩命跑,却见到主祭的斗篷在拐角处一闪而过。
她谨慎、踟蹰。
对方没有伤害她。
“圣女要走的路,我拦不住。”他把一个布包递过来,“里面有两日的干粮,一套外衫,碎银。”
曲赋霜接过来,掂一掂:
“为什么?”
主祭看上去极为苍老疲惫:
“我侍奉了祂四十年,祂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你来了几天,祂就开口了。不管那是谁的意思,我都当祂放过我了。”
“放过?”她捕捉到这个奇怪的词。
主祭行将就木地叹息。
“祂父母不详,吃百家饭长大,却长得那么好,好得太不正常。
这儿又荒又偏,没人管,年轻时的事,谁说得清呢,男男女女,喝点酒,起哄,就一起去了。”
他没说完,曲赋霜自己分辨出来,胃里有一股酸水往上涌。
“过几个月,祂自尽,整个人都摔烂了,祂活着的时候,我们不把祂当人,祂死了,我们怕祂变成鬼。
有人就说:把他塑成神吧。神不害人,神保佑人。
我们说好,于是我们就将尸首塑进神像里,拜祂,一年一年地拜,拜到后来,新来的人不知道祂是谁,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也不敢说。”
曲赋霜不动声色。
“祂不会恨我们的。”他喃喃说,“祂不会恨我们的。”
“他们”变成“我们”。
手心在冒汗,她故作遗憾地点点头,没再多问,一步一步走,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主祭的声音,她恍惚了一下。
“外面的路,我没有清过。”
曲赋霜脚步没停,山风灌进口鼻,冷冽、潮湿,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山势陡峭,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跑得腿都不得动弹,扶着一棵树喘气,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树皮硌得额头生疼。
她想家了。
那间屋子、那只猫、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