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休息片刻,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继续走。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见到能看出方向的道路,道旁界碑被雨水冲刷得字迹模糊。
还差最后一步。
她站起来,只迈出一步,便停住。
“曲姑娘,深更半夜的,这是要去哪儿?”
火把从道路尽头亮起来,一柄、两柄、四柄、八柄,越来越多,把黄昏照得如同白昼。
为首的人她认识,永州知州的人,造访时见过。
“姑娘在永州这些时日,知州大人公务缠身,未曾好好招待,怎的这就要走?”
曲赋霜缓缓站直,把腰间的布包往后拉:“您好兴致,这个时辰还不歇息。”
“歇息?”他笑,“姑娘失踪半月,知州大人派人找遍了永州的山头,还以为姑娘被什么山精野怪叼去了,原来是去做了神使,好大的排场。”
他往前走两步,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带着压了多年的怨气:“叶岑潇的手伸得够长,大家忍了,可如今,她的一个下人,也敢在这里兴风作浪。”
曲赋霜看着他的眼睛,心往下沉。
不是来抓她回去,是来要她死的。
“我查过了,那些信众害了不少人命,姑娘身为神使,以妖言惑众、残害百姓论处,也不算冤枉。”他抬手,身后几支火把往前逼近。
“况且姑娘身上背着命案,我替知州大人将你就地正法,叶家的若是知道,又能如何?”
曲赋霜没退。
就地正法?他不敢。
她闭上眼,似有所感,一瞬,睁眼:
“既然我有罪在身,也该被押送进京,由我家主子发落,你算什么东西?”
几把刀同时抽出,雪亮的光在火把映照下划过她的眼。
她听见了。
不是脚步,不是呵斥,是极细极锐的破空声,从她身后远处的黑暗里来的,掠过她耳侧。
箭矢精准地钉入距离她最近的人的肩,那人身体便被冲击力带得向后仰倒,火把脱手,在地上滚几圈,照亮一片炸开的血雾。
人群开始骚动。
火把在地面上滚动,光影混乱。
有人惊叫,有人拔刀,有人往黑暗里张望试图找到箭来的方向,没有人往前冲。
他的脸在火光中扭曲:“谁?!出来!”
没有人回答。
知州环顾四周,他又喊一声,声调高了一个八度:“何人胆敢——”
回答他的是第二支箭。
这一支没有避让,擦着他的衣袖飞过去,布帛撕裂声后,血沿着手淌落。
“杀了她!”
但剩下的人已经不敢再动。
直到马蹄声从永州方向传来,手下们开始往后退,不知来的是敌是友。
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穿过那些举着火把却不知所措的人们,走到火光照得最亮的地方。
红绫。
“主子带话,永州的事,她已知晓。”
冷得像刀。
红绫走到曲赋霜身侧,伸手,把她从官道边缘拉回来。
“上马。”
力气很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手心的茧,粗糙、温热。
曲赋霜紧靠她,半拖半架着走向马匹,上马时腿软得踩不住马镫,红绫从背后托起她。
“知州大人会把他推出去替死吧?”曲赋霜真熟悉这套流程,笑得酸涩,“届时就说什么‘身边人私德有亏对曲姑娘不敬,已经处理,望叶姑娘海涵。’”
红绫没理,调整她的姿势。
她见怪不怪地休整片刻,道:“船夫带上,男性,绰号是百事通,有用。”
红绫应一句“嗯”就翻身上马,缰绳一扯,调转马头。
马蹄扬起尘土,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远。
红绫以为她昏过去了,她没有,只是睁着眼,看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还好吗?”
“主子很好。”
又是这出。曲赋霜笑:“楚愈。”
“主子派人照顾,他病情已经好转。”红绫没有波澜,却放缓声音说,“他与我说,若是接到你,替他说一声‘生辰快乐’。”
曲赋霜怔然。
红绫转头,眼神那么暗:“曲赋霜,生辰快乐。”
她飞快地眨眨眼,想说什么,沉默了,安静伏着。
她情况太差,几次往马背下滑,红绫不得不把她塞进客栈休整。
大夫施针灌药,她被药苦得强行抽离思绪。
楚愈总病着,他难受时,会不会想她,会不会想他母亲?
红绫站在门外,跟几个便装打扮的人低声交代什么。
马蹄声,车轮声,人声,杂沓地混在一起,有人在清点行装,有人在交涉路引,一切都在有序地运转。
叶岑潇的人办事向来利落。
除了如今的她。
第二日,红绫到点叩门,开门:“船夫带了一些人,他们说,要保护你的安危。”
曲赋霜草草见过一番,判断价值,决定留下,不留也没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她同意后,红绫关门给她留出空间,她摸一摸冰凉的玉环。
马上,就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