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愿。”
老者点点头,很满意,转过身,面对信众,举起铜铃摇动。
铃声在山腹里回荡,像一尾鱼钻进水底。
“今日,”老者的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圣君迎娶新妇。”
信众齐齐伏首。
老者重新转向她,把铜碗递到她唇边。
“喝了它,你就能与圣君合为一体。”
曲赋霜低头看着那碗暗红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血,腥味很重,气味往她脑子里冲。
她没喝,望了一会儿。
“圣君方才与我说,”她开口,在寂静的山腹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祂饿了。”
老者皱眉。
曲赋霜抬起头,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珠照成琥珀色。
“祂说,祂不要新妇,祂要吃的。”
人群中有人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
老者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在胡说什么?”
“不信,”曲赋霜笑,“你自己问祂。”
她抬起手,指着神像的嘴。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最初什么也没有。
然后,一缕极细的烟,从神像微启的唇缝里,飘出来。
那烟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在火把的光里,确确实实地存在,一缕、一缕、又一缕,像神像在轻轻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圣君!”妙云尖叫起来,随后是一片慌乱的倒伏之声,“圣君显灵了!”
老者猛地转头,盯着神像的嘴,他的表情在第一瞬的惊愕后迅速恢复原样。
装的。曲赋霜想。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烟还在往外飘,比方才浓。
曲赋霜趁机从袖中摸出蜡烛头,借着石台的遮挡,蜡烛头里藏着她搓好的引线,她在等火。
神像唇缝里飘出的烟渐渐淡了。她需要一个新的神迹。
安静。
所有人的眼睛都着她。
然后。
石台侧后方,神像的底座边缘,一缕极细的火焰“噗”地一下蹿出来,亮了不到一瞬就熄灭,但那一瞬的光足以让前排的人看清了。
“圣君降怒了!”又有人尖叫。
老者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转身,袍角带起一阵风,把那缕将熄未熄的火焰吹得微晃,没灭。
曲赋霜看着那一小簇颤抖的火苗,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赌对了。
香料弥久沉淀的香灰,混上易燃的木炭粉,加上她在神像脖颈裂缝里倒入的那一份,火从高处不可控地向下跌落。
怎么说呢。
这次和上回她劫章善文时用的小火药,还是叶岑潇教的呢。
老者死死盯着那簇火焰,铜铃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曲赋霜没有看他。
她缓缓站起来,从石台上站起身,站在所有人面前,站在那尊巨大的神像的阴影里。
火把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投到跪伏的人群中。
“祂饿了。”她又说一遍,这一次,声音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神谕,而是实实在在的、属于活人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
“祂要吃肉。”她扬下巴,望向说书人,咯咯笑,“他要出逃,他不干净。”
说书人没等其他人绑他,说一声信仰已失,不认妖女,平静自杀。
挺有骨气。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盯着她、浑身发抖的姑娘身上。
妙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点头,她手里攥着一根从灶台偷来的火钳,火钳的前端已经被炭火烧得通红。
那是曲赋霜交代的最后一件事。
曲赋霜的目光收回来,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信众,扫过那个面色铁青、攥紧铜碗的老者,最后落在神像那张半明半暗的脸上。
她从石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没有人拦她。
人群自动分开,像潮水退向两侧,露出那条通往山外的窄路。
她走过的时候,有人伸手想碰她的衣角,又缩回去。
她走到山洞口,回头看一眼。
神像还站在那里,半阖着眼,似笑非笑。
曲赋霜收回目光,踏入黑暗。
“圣君娶亲了!”
“圣君降世了!”
“新妇!新妇走了,圣君的新妇走了!”
曲赋霜开始跑。
身后,火把的光追出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撒腿就蹿。
可这几日的素食和精疲力尽没让她跑多远,追赶到她的人们紧紧拖住她的腿。
曲赋霜登时被扑倒,后面的人将她往回拖,一边拖一边狂热地喊:“圣女,回来,回来吧。”
一声叠一声地“圣女”将她拖回黑暗。
……
曲赋霜醒后,仍旧在石室里,她那一刻都以为方才是梦。
主祭坐在她对面,她警觉地望着他。
主祭是来和她争权的吧?倘若她真成了神灵口舌,那些祭品都是她的,其中利益不可谓不庞大,对方怎么舍得?
老者坐在炉火旁,那么疲惫和善:“祂,真的开口了吗?”
曲赋霜慢吞吞地说:“以前的仪式为什么没回应?因为神不喜欢那些。祂喜欢我这个祭品的方式。”
老者不说信不信,他太苍老了,曲赋霜难以从他的眼里分辨情绪。
“孩子,十几年前镇上掀起一场疫病,我跪在神像前整整三日,祂没有回应。”
他如献祭般坦诚:“我在这个位置四十年,从没听过神说话,我怕有一天真有人听到,会拆穿我,如今你来了。”
她沉默,然后扯了扯嘴角:
“你是来诈我的?”
话音未落,有人敲门,向曲赋霜这个圣女说些乱七八糟的近况,她听了一会儿,总结:治病。
这是个树立威信的好机会。
她跟上来人,主祭跟上她,一行人去往镇子上一户人家,在榻前守着的妇人她眼熟,是跪在神像前喊神仙保佑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