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不难治,曲赋霜煞有介事地念叨一段,伸手搭脉。
指尖触到枯瘦手腕的那一刻,所有的嘈杂都退远了,那些围观的、试探的、怀疑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在暗处掂量她真假的手,全都退到一墙之外。
脉象浮而无力,舌苔薄白,指尖冰凉。
风寒入里,不是什么疑难杂症。
她收回手,在脑中搜刮一下永州当地有的药材。
桂枝、白芍、甘草、生姜、红枣,再加一味黄芪固表。
她报得快:“此药早晚温服,一日两盏,连服三日。”
没别的,全靠家中有一位总风寒的病美人。
啧,得快点攒到足够的威信,说服信徒让她回去。
她说完,屋里安静。
曲赋霜抬起眼,看那家人:“记下了?”
妇人点头,没动。
曲赋霜不耐烦了:“愣着做什么?”
“我……没钱。”
怪不得。
曲赋霜下意识掏衣袖,空空如也,衣裳还是那件素白的,她望向主祭:“妙云呢?”
主祭留下几个铜板,说妙云伺候圣女有功,得了银赏,已放回澄寂观。
“你就这点儿铜钱?”主祭能捞的油水可不是一星半点,她在京城见过,个别出家人捞香火钱是真狠。
妇人急忙道:“每回他都把身上的银两全摸出来发给我们,说是慈圣君的旨意。”
曲赋霜想,供慈圣君有何用,供她和主祭算了。
“让妙云把我的包袱带来,里面有银子。”别人她不放心。
妙云来的时候,甚至带上那枚长命锁。
曲赋霜没忘记它,只是主祭在侧,若是以“圣女不该触碰人间凡物”作为把柄,于她不利。
主祭什么也没说。
曲赋霜接过长命锁,戴回脖颈间,纵言悄悄道:
“先前那老头就吩咐,圣女的东西还是圣女的,规矩不重要,慈圣君高兴才重要,圣女高兴了,圣君就高兴。”
曲赋霜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理理衣袖,转过身的时候,看见老者站在门边,炉火的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往回走,主祭忽然道:
“这比我传了一辈子的话,更像神谕。”
曲赋霜在官署与他分别,等他消失在视野中,猛然飞进去,却又刹住脚步。
她失踪这么久,知州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
如今她有消息,知州没半点意思,仅仅是处决几名信徒,张贴通告。
要么叶岑潇想让她死,要么知州腻烦叶岑潇的监视管控,她不是朝廷命官,拿她开涮刚好合适。
无论哪一种,报官都不是好选择,她只能瞒着官府寄信,再拜托老周的尸体早日被发现,把她押送回京,届时,她带着模棱两可的消息,叶岑潇不得不保她,若是不保,她还有其他人。
她回去了。
第二日主祭在祭坛上当众宣布:神使已至,他年老体衰,奉神命退位,由圣女全权代行神谕。
退位后,他成为一个沉默的影子,替曲赋霜处理杂务。
偶尔深夜,他还是会独自去祭坛前静坐,有一次曲赋霜问他:您在祈求什么?
他微微一笑:
“我祈求,你永远别真的被祂听到。”
曲赋霜继续做自己的事。
给楚愈和叶岑潇写信。
前者写得最多,问他身子如何,睡得好不好,不要太过思念,她马上就能回去。
后者是催: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写着写着,她都觉得自己像秦远。
曲赋霜将这个想法赶走。
当夜,澄寂观。
妙云和她师父在澄寂观外的长椅上啃这只红彤彤的南瓜:“他们怎么放你上山了?”
“我说要与澄寂观交流术法,他们觉得澄寂观的正神不灵,但好歹是正统神,就同意了,何况他们不缺神,缺办事的人而已。”
她师父是个很有意思的小老头,说她因果太重,静心悟道,勘破承负。
曲赋霜一一应下。
妙云不太懂,也不管,问曲赋霜:
“你还有什么打算吗?”
“在这里留几日,想想法子吧。”曲赋霜一瞥门外。
妙云也看过去,有几人在那边转,吓得放轻声音:“怕你跑了?”
“嗯。”
夜里,妙云为她备了房间,她没去。
月亮照进年久失修的道观,尘埃浮动,她跪坐其间,呼吸调匀,念头沉下去,耳边是远处香炉里炭火将熄未熄的细响,灰烬塌落。
她差一点就要进入妙境。
然后,她闻到记忆里的气味。
他衣领间的药香,混着一点他用的皂角的清气。
她想把这缕气味按回去,但它已经到来,驻扎,附带画面:
他坐在榻上,长发散着,手指从她腕间滑过去,指尖是凉的,蹭过的地方却留下一线温热的痒。
接着是身体。
他的体温比她低,但抱得久就暖了,像温水浸过。
曲赋霜急急止住欲念,可这东西,但凡漏下来一丝,都会淹没一个人。
她把那个怀抱重新翻出来。
他抱她的方式有好几种。
有时候是试探的。
手指先搭上来,在她腕间停一停,等她没抽走,才慢慢收拢,那种抱法是问句:可以吗?
有时候是索取的。
她不在,他一个人坐着,她推门进来,他站起来,不开口,就那样靠着,那种抱法是陈述:你回来了。
有时候是把自己交出来的。
夜里,他累了,困了,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身体倒先认出她,手攥着她的衣角不放。那种抱法不是句子,是叹息。
曲赋霜觉得自己像守财奴,把这些抱法一桩一桩地翻出来,数一遍,再数一遍。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打坐就是打坐,想这些算什么。
绵长的、如丝的,牵着心,扯着肝,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算什么。
“小友为何心不静?”师父靠在门旁,笑眯眯点破。
于是曲赋霜缓缓睁眼,细细碎碎的月光投进她的眼中:
“自有明月乱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