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不了主。”
慈圣君不想当神。
船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越过她的肩,往院子里瞟一眼。
曲赋霜挡住那条通往内院的甬道。
船夫识趣收回目光。
“那,我先回客栈,圣女早些歇息。”他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曲赋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雪幕里,再抬头看天,雪从黑暗里落下来,无穷无尽,像是天上的云在一点一点地碎。
很久以前,楚愈问她:“来生还能相见吗?”
她怎么答的?
她说:“不知道,今日有些冷。”
那时候她以为来生是很远很远的事。
如今她知道,来生不远。
远的是今晚。
她转身,走回内院。
楚愈已经换了干衣裳,靠在榻上,猫窝在他膝头,他的手指慢慢顺过猫的背,像是在顺自己的呼吸。
听见她进来,他没有抬头。
曲赋霜走到榻边,坐下。
猫一顿“喵嗷嗷嗷呜呜咪啊咪咪呜呜喵喵”叽叽咕咕地从楚愈膝上跳下来,蹭她的腿,哽叽一下倒地,翻来滚去。
她看着楚愈。
“永州信徒来了。”
“嗯。”
“他们想设香堂。”
楚愈的手停在猫背上: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做主,但他们不可能放弃。”
他没接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漫开。
她慢慢靠过去,把头抵在他肩上。
他的身体僵住,随即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手从猫背上移开,落到她发顶,轻轻安抚,像很久以前,他哄她入睡时那样。
“我今晚不走。”她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他的手没有停。
“嗯。”
门外,雪还在落。
门内,炉火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猫在榻尾团成一团,尾巴卷着曲赋霜的衣角。
曲赋霜在永州通灵的事很快在京城传开。
这里没几个人管她是不是野神的爱侣,他们看见的是曲赋霜从永州逃出来,而且身边有很多堪比死士的狂热信徒。
那是她的新筹码,是疯子,轮流暗中视奸她,曲赋霜不能再住在楚愈那里,搬回别院,叶岑潇的管辖范围。
一是向叶岑潇证明忠心,二是如若信徒发狂,叶岑潇的手下能治住他们。
近来,京中人发现那位半隐世的楚公子常在场合露面。
比如酒楼、比如梨园,比如茶馆,不应酬,不多话,但总是很巧地,和那位曲姑娘偶遇。
二人往往隔着几个人,或者前后排的距离,全程不交流,只是散场时仿佛很讶异般轻声问候:“原来你也在这里。”
路人众说纷纭。
“他俩不会掰了吧?”
“不能吧,楚公子不是挺好的?”
“当了神使,谁还理凡人?”
“什么神,我看就是个——”“嘘嘘嘘,那什么圣君的信徒会砍人的,别说了。”
为此,歪树杈子又发新书,内容是「慈圣君信徒威胁楚愈不许勾引他们家圣女,否则就告官,让官府抓他,楚愈淡淡地笑:“去告吧,也算是给我名分了。”」
曲赋霜翻完话本子,以“论道”为名,约上楚愈去荒废道观。
信徒们再不满,也不能阻止圣女学术法与神灵沟通。
楚愈先前怕曲赋霜朝秦暮楚,常常请人算姻缘,也懂一些,应付信徒够用。
楚愈的车停在别院门口,曲赋霜面色如常地与蹲在别院门口的信徒点头招呼,上车。
马车轱辘轱辘地动起来,二人并肩而坐,一时无话。
曲赋霜问:“身子还好吗?路途不短。”
楚愈低声说:“还好。”
便又无话。
进门时是规矩的。
香炉里燃着一炷檀香,烟丝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们真的在论道,甚至,曲赋霜真心地给慈圣君上过香,准确来说不是为神,而是为那个人。
起先是楚愈讲命理里的“桃花”与“劫”,声音低低的,不急不慢。
曲赋霜不敢讲慈圣君的来历,怕他不适,怕他回想那些手在他身上的游走。
她伸手,把楚愈落在肩侧的一缕发拨到他耳后。
指尖擦过他耳廓时,他的话音出现裂纹,但没有躲,继续说,只是声音低一点。
她的手指没有收回来:“长生……”
她这么唤他。
他的声音彻底停了。
檀香的烟线开始扭曲,他伸手,把香炉往旁边挪。
他们之间没有烟,隔着这点距离,彼此那么清楚。
论道彻底变成“做样子”。
曲赋霜一边凑近他,一边提高声音“天地交接而覆载均,男女交接而阴阳顺”声音够外面的人听见。
“这是禁赋……”“我知道,天地规律,有什么好禁的。”
她的唇落在他锁骨上:“长生,你别管他们,这世上,你谁都别管,长生,连我你也可以不管。”
她居然有些理解那么多人对她的失忆无动于衷。
楚愈忍着没出声,他的手指攥住她的衣袖,攥得指节泛白,却没有推开,甚至微微朝她的方向倾了倾。
信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圣女,可要添茶?”
曲赋霜的头还埋在楚愈肩窝里,抬起来,扫向门外:“不必。”
二人缓了缓,曲赋霜小声逗弄他,手也探往他腰间:“你觉得,你我二人同乘一辆马车,他们会想什么?”
“吱呀”一声,厢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