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上的事还没解决,原先她在等合适的机会,等沈清和倒台,等叶岑潇首肯,如今等得烦,血冲上头压不下去。
“别。”楚愈反手握住她,将她往回带,微凉的身体禁锢住她,她不挣,将将平息火气。
“夜里,”他急促而没着落地喘息,“陪我到夜里,等我睡下,你再走,成吗?”
她没有立即答应,更不可能拒绝,她稍微扭过头,望着那枚泪痣,它锁在这里,真像一滴眼泪。
“好。”她在他的依恋里恢复神智,算是答应他,仍心有不甘,“太被动了。”
楚愈的神色,怎么说呢,曲赋霜一时茫然,疼惜、哀戚、欣慰、恋慕混在一起,难以诠释。
当夜,她只要离开半寸,他就很不安,曲赋霜学着梦里的自己数数催他入睡。
她数到三百,正要抽手,那手指忽然收拢,眼睛仍闭着:“三百下就要走?”
他睁眼,眸里清清醒醒,哪有半分睡意:“你再数一轮,我这次真睡。”
曲赋霜又数一轮。
他漂亮的双眼仍勾着她。
“休息吧,哥哥,我保证我不走。”
楚愈摇头。
她数了三十个三百,终于把他数困了,她也信守承诺,没离开。
三十个。
她梦里都是一圈数字在眼前蹦。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曲赋霜一动,楚愈就醒了,眼里的困意还没散,先松手,往被子里缩。
她起床后,站在廊下醒神的工夫,看见院中石阶缝里冒出的一丛野草,开极小的白花,被晨光照得透明。
她想了一想,才去想叶岑潇、信徒、知州那些事。
她要先见叶岑潇,打算把这些信徒处理了再谈宴上的大人们,在马车前考虑说辞,又否定。
那些信徒是自己的筹码,自己的筹码就是叶岑潇的筹码,出于利益,叶岑潇不会直接同意。
曲赋霜让车夫驶向客栈,将信徒们叫到没人的地方,聚一圈:
“香堂这个事,我和叶姑娘说过,但京城容不下野火。”她笑一笑,“我倒觉得,野火不挑地,挑的是,谁肯先烧自己。”
她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转一遍。有人扭头,有人看她,有人互相使眼色。她等那阵躁动起来,等水沸,等蟹眼变鱼眼。
“你们也发现了,那位船夫没回来,他走之前问我,京城的人怕不怕见血,我说你去了就知道。他去了,你们如今知道了。”
一句惊起千层浪,她没说别的,走了。
按理来讲,她此刻该去找叶岑潇领事做,或者观望易轻云的新动作,总之不该又在楚宅停下。
楚愈煮茶,滤茶,茶凉了又换,他一样一样地做,手势跟往常一样稳,竹夹子搁在茶巾上,没有多余的声音。
曲赋霜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旧书,纸页已经泛黄发脆,翻一页就落一点屑,她翻了三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低头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顶;她伸手去拂纸屑的时候,他的目光移到她指尖,等她抬头,他就已经收回去,垂着眼。
她忽然想起昨夜,三十个三百,和他装睡时那双清醒的眼睛。
“茶凉了。”他比她先开口,起身去端茶铫,那只白瓷茶铫的铫身还温着,算不上烫,他的手扣上去,没有拿起来。
曲赋霜盯着他的手。
他没松,她先松了。
她把手里那本烂账册合上,去碰他的手指。
“你状态不好。”
“没有。”他这句话倒接得很平静。
在发抖。
骨头缝里往外渗。
昨夜数十个三百的时候没有,今早送她出门的时候没有,她推门回来的时候也没有。
偏生是这会儿,茶铫是温的,日光是白的,她好好坐在他对面翻书,他开始抖。
曲赋霜把他的手从茶铫上拿开,两只手合住它。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合拢的手背,只抵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他道歉了。为了一件她不觉得他需要道歉的事,他道歉了。
曲赋霜没有说“不用道歉”。
这四个字对他没用,他只是需要一个词,把自己的失控装进去。
“你的手凉,我给你焐焐。”
他“嗯”一声。
“说说你的母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那话还是没讲出来。
这样一个清清醒醒的、无风无浪的时辰,他忽然觉得很费力,煮茶很费力,谈心很费力,费力到不太合理。
“疼不疼?”曲赋霜亲一亲他的手背,问一个不知从哪儿回答的问题。
“不记得了。”
他记得,他一定记得,才要说“不记得了”。
“还烫吗?”
这个问题奇怪极了,那只手刚才扣的是温茶铫,很暖和,可楚愈没有纠正她。
“有时候。”他说。
这三个字说完,他把手从她掌心抽走了。
他去收拾茶案上的碎茶末子。竹夹子夹起一点茶叶梗,放进茶洗里,又夹一点,动作跟方才一样,有条不紊。
曲赋霜看见他夹了三次,夹的是同一小撮碎末,夹起来,放进去,又从茶洗里捞出来,再夹一次。
“楚愈。”
他停下来。手悬在半空中,竹夹子尖上沾着一片湿茶叶。
曲赋霜走过来,从他手里取下夹子,搁在茶盘边上。
“你坐。”她说。
他就坐了。
她没坐,站在他跟前,把他脑袋揽过来,靠在自己身前,他僵了一瞬,然后把脸贴在她衣料上,眼睛闭起来,没出声,没动。
过一会儿,她把手指插进他发间,慢慢地梳。
发丝凉凉的,很软。
“我不走,”她说,“茶也没凉。”
他的声音从她衣料底下传出来,听不太清,但她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我知道。”
跟昨日一样。
她昨天说“我会处理他们”,他说“我知道”。
今日她什么承诺都没做,只是说茶没凉、我不走,他还是说“我知道”。
他的呼吸渐渐平下来,肩膀不再绷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着她腰间垂下来的一小截衣带。
茶铫里的水早已凉透,松炭烧完了,灰白的一截塌在炉底,屋里安静,只有她手指过他发丝的声音。
任何失控与依赖都值得被在意,曲赋霜彻底不想外界风声,专注他的呼吸。
曲赋霜前半生最熟悉的是刀柄的温度、动人的说辞,如今最熟悉的是看见他以后,随心跳漫出来的酸软沉坠。
“他们说的,你怎么看?”
她有一种力不从心的心疼:
“怪沈清和挑拨,怪他们偏信,怪我。”
楚愈那双标致的手往上攀:“你信不信那些话?”
她蹲下仰视他,握住他腕子,脸贴在手心里,冰凉凉的:“我只信你的。”
“倘若……我说是真的呢?”
“那就是真的吧。”曲赋霜想了一会儿,说,“你要真干得出来,也挺出息的。”
他无力地笑一声。
纵言这时在外急急地喊曲赋霜,说她从永州带的那帮人犯到叶姑娘头上,已被发落。
曲赋霜简单回应后眼巴巴地看着楚愈:“你看,我说我会处理。”
以往是狠,如今是又阴又狠。
纵言没走,在外头小声道:“叶姑娘派人给您留了话,说什么‘美人如白骨’。”
“听见啦。”她这回大声了点。叶岑潇清楚这是她授意的,就为报复他们吓坏了她的心肝,但叶岑潇默许她的动作,并表示下不为例。
她对楚愈说:“别管她,她不行,看不得我们亲热。”
楚愈笑了:“胡闹。”
她刚跟着楚愈笑,他的愉悦就抓不住地散去,她想接,没接住。
“在想什么?在想我如今为你糊涂?”
她观察他,确定他确实是这样想的,正色道:
“你别当我是为了你,这其中也有我自己的考量,他们不死,我就是叶岑潇在永州的势力之一,知州明显不甘心听她的话,若是再有动静,我还得去。”
楚愈看着她,她脸上的神情还没散干净,嘴角却软下来。
他说:“茶凉了。”
她说:“我来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