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把一切都闷在里面,散不出去,她身着黑衣走在这里,像走在某个巨大动物的胃里。
四周的墙在雾里时隐时现,像一页页翻动的旧书,每一页都写着同样的字:
快走。
快走。
快走。
码头的灯在雾里晕成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斑,船工的吆喝声从雾的深处传来,忽远忽近,听不真切,她停在栈桥的起点,目光扫过去。
船夫的船泊在最里头,舱棚的油布还是那样灰扑扑的,和雾混在一起,几乎看不见。
她站在那里,雾把她裹成一个灰白色的影子,和码头上那些堆叠的麻袋、歪斜的木桶、半沉的破船没什么分别。
她踏进去的同时摘下金簪,放在船中,滑过去,簪子溜到船夫脚底,他看一眼她的玉耳环,没说什么,划桨。
桨叶入水的声音比昨天更沉。
水太静,桨叶下去,连涟漪都懒得散开。
死寂一片。
越划,离人声越远。
曲赋霜高度紧绷,手不离刀,船夫轻咳,她指尖一颤。
“别紧张,妹子,就是这夜里你我都不开口,瘆得慌。”
她还是不出声。
船夫没话找话地问:“京城养人吧?你就算穿这一身,也蛮贵气。”
“京城好啊,等我们出去,我带你进京,就吩咐下面的人,给你找个事做。”
“找个事做……”他划桨的动作逐渐圆润而难耐,“挺好,有正事做挺好。”
没有后话,二人沉默到山脚。
山路崎岖,脚下碎石不时滚落,消失在黑暗里。
船夫手里的灯笼是唯一的亮源,光晕被雾气削得只剩薄薄一圈,堪堪照亮脚下三尺的路。
不约而同,二人谁都不在前方,把后背露出来,并排走。
这里的雾浓得像细密的雨丝,无孔不入地渗进衣料里,贴着皮肤,冷意从四面八方往骨缝里钻。
她的黑衣吸饱水汽,沉甸甸地坠着,每走一步都能感到衣摆拍打小腿的湿重。
到山路狭小之处,船夫拗不过曲赋霜,走在她前方。
前面是船夫身前透过来的暖光,身后是阴冷幽暗的山路,这里只有喘息,两个人的喘息。
他走几步就低声念叨一句什么,曲赋霜听了两遍才听清:“走得出去,走得出去……”
“妹子,”过不多久,他颤巍巍道,“你没事就吱个声行不,我,我怕。”
她说:“好。”
她回答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确认刀还在,在这个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的雾里,刀是她唯一能确定的东西。
风穿过林,带起呜咽。
那声音不像风声,更像有人在哭,就在耳边,凉飕飕的。
“妹子,山上有猎物跑来跑去,你别被吓着。”
她说:“好。”
他们一字不发地走上许久,船夫总觉得背后怪怪的,没了动静。
他寒毛直立,僵硬转头,曲赋霜落在几步远的位置,好像在观察什么,一动不动。
灯照在曲赋霜那张死白的脸上,影影绰绰。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觉得背后那个人不像活人。
像什么?像庙里那尊慈圣君,明明一动不动,但他就是觉得对方在看着他,从骨头缝里往外看。
船夫想说点什么,嘴刚张开,眼前的人——
突然朝他冲过来。
尖叫从他嗓子里炸开。
什么都没发生。
曲赋霜竖食指,压低声音:“别喊。”
“你看见啥了?”他快哭出声。
曲赋霜没答,示意他快走。
从那个缝里,她看见山体里头是亮的。
“不,不成,你走前头。”他死活不动。
曲赋霜问他要不要自己走在前面,倒着走,和他面对面?
画面冲击大脑,船夫决定自己走在前头。
往上走一段,路变宽,二人变回并排行走。
前方正是石台,船夫引她过去休息一阵,曲赋霜手脚又冰又烫,才抬步,猛地被拉扯,栽进石潭。
水花四溅。
刺骨冷意和腥气一股脑儿包住她,水从鼻腔倒灌进去,又腥又涩,她挣扎着尽快站好,呛两声,湿淋淋的杀意溢出来。
船夫连忙摆手,他的手在发抖,灯笼也跟着抖,光在地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搅成一团。
他指指前方,一根极细的丝线抻在两树之间,险些割断二人的脖颈。
曲赋霜杀意微减,刀没入鞘,想擦去脸上的冰水,却一顿。
昏暗灯光里,手上的水泛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红。
她抬眼,船夫飞身而至,将她死死按回寒潭。
“妹子,是哥对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