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驿站,其乐融融,大雨不多,赶路方便,没什么意外,一切都很顺利。
而山间,曲赋霜将醒未醒。
梦里的感觉太过清晰。
腐烂的香料、听到低沉诵经声、看到由无数肢体组成的轮廓,但唯独脸部隐在黑暗或迷雾中,那个存在俯下身,凑近她,但她就是看不清。
“咱也不确定她还算不算人。”
“神一阵鬼一阵的,圣君不是更喜欢?黑衣穿了,狗血辰砂寒泉水都洗过她的躯体,不必担忧,就当她是自愿的。”
模模糊糊中,曲赋霜听见嘁嘁喳喳的人声,忽远忽近,忽大忽小。
她动不了,心跳太急,蹦得胃里一阵阵恶心,右耳耳膜跟破裂一样,风呜呜地刮过来一样。
喉咙逐渐恢复正常,舌下有冷腥味。
过了一会儿,嗅觉回来,室内的香火、肉腥、香粉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来,熏得人发晕,她以为是梦里的气息延伸过来的。
她撑开眼皮,亮光扎眼,眼前聚了几个人,一张张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船夫在其中,他们不约而同转头,凝视她。
这个人数,对于如今的她而言,打不过。
她压下躁意。
确认她醒来,谁都没理她,径直离开。
随着关门声落下,曲赋霜挣了挣,扭头打量环境,倏然,她血液一凉。
室内逼仄,一大团泥塑直直拥进视野。
曲赋霜脖颈后仰,做了一下心理准备,仔细观察:
祂没有脚,血肉在地面上缓慢地摊开,如同蜡泪等没有生命的流动物,在缓慢爬行。
往上,“□□”被“衣物”遮住。
混沌的溃烂之上,逐渐类人的上半身被塑得极其精妙,衣衫起伏的波纹惟妙惟肖。
脖子纤长,喉结突起,颈侧雕刻出血管。
脸,这才是最不协调的部分。
下颌线锋利,但线条柔和,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骨架精致,眉骨平缓,眉形细长,带一点点往上的弧度,不是挑眉,是那种垂眼时自然形成的弯。
眼睛半阖着,眼珠颜色很淡,瞳仁散开,没有焦点。
雌雄莫辨,但并非模糊到认不出,而是同时拥有两种性别的美感,眉宇间有英气,唇齿间有柔意。
看第一眼觉得是少年,第二眼又觉得是少女,第三眼干脆放弃判断。
她飞速挪开脸,闭眼,那张脸仍然在她脑袋里一圈一圈地浮。
明明五官不算相似,可她怎么看都觉得,像是,楚愈。
她不在,被人欺负的楚愈。
曲赋霜下意识抬手抚摸玉环,还在。
据说玉能锁魂,留下,长命锁却被收走了。
她是祭品,没有谈判机会。
甜腻香气太浓郁,凝滞她的脑子,她剧烈颤抖着举起右手,咬食指。
第一回没成,指腹从齿间滑开,留下一片白,很快复原,第二回皱眉铆足劲,刺痛扎进来,咸涩入舌,她拿在眼前看,一点血红。
她没工夫崩溃发疯,趁还有精神观察四周,灯火照得石壁裂纹都能看清,这里除去一尊神像,一张边缘包圆的床榻外,一无所有。
……
!
她放空了。
意识到这件事,心跳更烈更不稳,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她把这节奏攥进手心,这是她的心跳,她的身体,她还活着,还清醒。
四下,五下。
空气里的甜腻味像浸过蜜的棉花,塞进她的鼻腔,塞进她的喉咙,塞进她的脑子。
六下。
她记得刚才数到哪儿了。
七下。
香粉的气味把痛感包裹得黏黏糊糊。
八下。
咚。
九下。
咚。
心跳的间隔好像变长了,不对,她漏了一下,没数到。
她重新数。
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刚才想的是楚愈的眼睛。
四。
她怎么就想到这个了?五,五之后是几?是六,她把六抓回来。
甜腻的香粉味忽然变浓。
她把心跳数丢了。
没有关系,她的心跳不会丢。
那是她的心跳,是她自己的,只要还在跳,她就——
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在等什么。
等什么。
咚。
咚。
咚。
那不是心跳。
那是脚步声。
有人正在朝她走来。
曲赋霜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数心跳,也想不起来刚才在怕什么,似乎有人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她抬起头。
她想起来了,她刚才在数心跳。但是心跳已经“停”了。
黑暗像胎水一样裹住她。
曲赋霜最先感到的是神魂离体般的安心与舒适。
恢复视觉,她在一所温馨的屋子里,陈设很眼熟。
面前有个小姑娘背朝她,靠着门框,在做什么?她飘过去看。
飘过去。
小姑娘在数数。
一、二、三、四……八、九。
“他会回来吗?”小姑娘说。
曲赋霜想问她,开不了口。
小姑娘继续数:“十、十一、十二。往常他见我惊惧,就让我慢慢数数,我听见京中有人说我疯了,但我知道我很正常。”
曲赋霜有些哀悯。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他十八了,没有婚配,他说他不会再结识其他姑娘,他才走几日,我竟这般难以忍受。十八、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小姑娘像被抽空一样不动。
曲赋霜凑近前去,对方乍然回头,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曲赋霜的嘴唇掉下来,砸在地上,溅出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