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山脚停下。
这座山从平地上直接立起来,没有缓坡过渡,山体差不多是垂直的,岩石裸露,呈暗灰色,山腰以上的雾不流动。
山壁上有裂隙,有些裂隙很宽,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山上的树枝干扭曲,根系扒着岩石,越往上植被越稀疏,到云雾遮蔽的地方就彻底没了。
船夫低声道:“山那头是官道,往来官兵尽数听她调遣,过往舟船,俱要盘查查验,咱们这一行人,怎过得去啵?”
“她本事挺大。”
船夫沉吟后道:“她从前原不是这般性子。当年带着妹子来永州,虽素来冷脸少言,却也不像如今这般不近人情,行事狠绝。”
“她妹妹,叶岑湘?怎么死的?”
他沉默得更久:“说来也是可怜,那般鲜活的姑娘,平日里无事便小酌几杯,陪着她姐姐临水垂钓,叶家姐姐钓技一绝,这方圆镇上,没人比得上。”
“怎么死的?”她又问一回。
船夫支支吾吾地说:“灾荒,还能怎么死的,不就那样,那样,也算是为民捐躯,这不是啥秘密。”
他觑她一眼:“你凶什么,先说好啊,我也是听说的,我没吃。”
“你是说,叶岑潇,从未展露笑颜?”
“性格如此嘛,大家约她喝酒,她还皱眉,霸得蛮,她妹子蛮好的,真蛮好的。”
叶岑潇醉酒舞剑问月,是在学妹妹,还是把她当成了妹妹?
会不会钓鱼,还有必要遮掩?
山风从头顶灌下来,冷得像水。
船夫催她仔细看山:“别想乱七八糟的了,认真点,咱们届时得为了绕开官兵,从山缝小路里跑出去,你是叶岑潇的人,哪怕被抓了,也不至于让他们打个半死。”
曲赋霜仰面,山路高耸:
“太冲动了。”
船夫嘟囔:“秦大人不冲动,他出去了吗?”
曲赋霜收声。
她忽然想起楚愈。他在做什么?抱着猫坐在廊下,还是又在窗前枯坐?
信到了没?他大概还在等。每次她出门,他都在等,等她推门进来,等她身上的冷气被屋里的炭火慢慢烘散。
她攥紧袖口,把那点温热的思念压下去,当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你这衣裳这么艳,”船夫往回赶,背对她一面划桨,一面陡然笑了一声,“跟新娘子似的。”
曲赋霜笑笑。
“换黑的,揣两张烙饼,死面疙瘩,顶饱又压秤,爬山累死人,还有你那值钱玩意儿也别戴,山上若是有猎户,看见你一个小姑娘穿金戴银……我可打不过他们。”
“真熟啊。”她听着,按上腰后佩刀,突然问,“你跑过多少次?”
船夫一愣,手下力道松了,万分不满道:“千百回了,瘟丧,跑不掉啰。”
水面潮气不断渗透她的皮肤,她扫视一圈,四面重山环绕,水雾弥漫。
回院,她直奔桌前,将这些日子的事仔细梳理。
人证有了,她会把船夫带进京的,至于其他线索,老周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
曲赋霜闭上眼。
蠢。
她摔笔,墨点溅出来。
杀早了。
她的手心覆上眼睛,急而深地呼吸两次,攥拳,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她从懊恼中挣脱出来。
杀早了就是杀早了,后悔没用。
她来这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太急于主动,反而行差踏错,现下只能捡起笔再度盘算。
易轻云手里没有切实证据,放个老周的假饵引她上钩,顺带按住沈清和的动作?
那么,除去老周,原先接她的人是谁?
叶岑潇给她安排了吗?
叶岑潇和易轻云,联系过吗?
她按死沈清和,得利的是易轻云,和叶岑潇。
一个出力,一个出人,她是耗材。
叶岑潇和沈清和的事要么全查清要么都糊弄,不管叶岑潇同不同意她回去,她都得走。
走。
楚愈又咳血了。
大夫来的时候,他头疼得看不太清人,只依稀听见对方说:
“忧思过虑。”
“嗯。”
大夫开完方子,让他认真休息。
纵言去煎药,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猫从角落里跳上榻,用脑袋蹭他的手,它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
“她没事。”他又说一遍。
猫没理他,钻进被子里,团下来。
他伸手,猫的耳朵很凉。
窗外起了风,把屋檐下那盏灯笼吹得晃。
他忽然想,她那里冷不冷。
雾从河里漫上来,漫过码头,漫过街道,漫过低矮的屋檐,把整座城泡成一碗浑白的米汤。
门在她身后关上,声音被雾吞食,她沿着窄巷往码头走,脚步放得很轻。
但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雾里,每一个声响都像被放大,衣料的摩擦、鞋底踩过湿石板、呼吸,甚至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