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言从院门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公子,永州来的。”
纸上是曲赋霜的字:「一切安好。」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放了好几封,都是“一切安好”每一封都短,每一封都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猫“喵”一声。
他低头,摸猫。
“她没事。”他说。
第二日清晨,曲赋霜到厨房看菜,厨娘忙活着和她扯闲话:
“老周怎么不在,一大早的,大伙儿都忙,他倒是躲起来了。”
曲赋霜笑:“我给他几日闲散日子。”锅里热气往上走,将墙面都弄湿,她一边看一边问,“附近可有儿女与我差不多大的妇人?老周身为男子,照顾我,不大方便。”
她又道:“最好是丈夫孩子不在身边的,她们日子过得难。”
厨娘大为感动:“善心人啊。”
曲赋霜笑得像个邻家妹妹:
“您过誉,那就麻烦您帮我留意着,有合适的人,带过来让我见见。”
厨娘连声答应,转身去忙。
曲赋霜的笑意还在唇角挂着。她端起灶台上的茶盏,抿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化开。
她用过早膳,上码头找船。
几艘货船正在装货,船工光着膀子,把一袋袋货物从岸边扛上船,木板的嘎吱声、麻袋落地的闷响、船工之间粗犷的吆喝声,搅在一起,把清晨的寂静砸得粉碎。
曲赋霜站在栈桥的尽头,目光从一艘船扫到另一艘船。
码头的尽头,泊着一条小船。
“有人吗?”她一条腿迈上船,撩开布,目光锁定船夫,“您在等我?”
“来。”
她难以窥见地摸一下腰后刀鞘,上去。
船夫正在烧纸钱。
粗糙的黄纸,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扔。
“给谁烧的?”
船夫没抬头:“给走不出去的人。”
纸灰从船头飘起来,落在水面上,像一层灰白色的浮沫。
船的空间狭小,空气不流通,把她声音都压紧了:“有人说,只要我带您离开,您什么都会告诉我。”
船夫划桨,声音很大。
“你想问什么?”
曲赋霜不问沈清和,先问:“您有船,怎么不走水路?哪怕混进商船当帮工?”
“您到时候就明白了。”
曲赋霜直入正题:“大概二十年前,京城的沈老爷来此行善,是吗?”
“知道。”他说,“施粥,还领个小子回去。”
“他母亲在哪儿?”
船桨顿住,继续。
“哪儿?离开了,不知道去哪儿。”
“他们说你什么都知道。”
“知道。但不能说,说完,你觉得我没用,我就走不了了。”
曲赋霜说:“我会带你走。”
船夫看她一眼,继续划桨。过了很久,他说:“那口锅里,不是那孩子的娘。至于她去哪儿……我什么都知道,也仅限于永州。”
曲赋霜点头:“多谢。”
不在永州。
离开永州的贫穷妇人定然是跟儿子走了,而且跟到江南?沈清和定然不会在江南宣扬他有个永州的亲娘,那就是他娘传的,他娘和他关系大约一般,想要钱。
钱堵住那张“他娘没死”的嘴。
她还活着吗?
曲赋霜的脑子忽然卡顿。
她想起京城牢房里,被虫子啃食的女人。
那个从永州灾荒中活下来、一个人走到京城的女人。
那个据说“儿子被吃”的女人。
曲赋霜的心跳变得剧烈而混乱。
不对,她立刻按住那个念头。
太牵强了,永州到京城,相隔千里,她凭什么把这两个女人连在一起?
但那个念头没有缩小,它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渗出来。
锅里的不是沈清和的母亲,沈清和的母亲在哪里?
那京城牢里那个“儿子被吃”的女人是谁?一个普普通通的穷妇人,为什么来京城?为什么犯错?犯了什么错?
如果那个女人口中“被吃的儿子”不是她的儿子,那是什么?
这个念头刺进脑子里。
她的名声、她的过去、她与沈清和的联系,吃干净了。
而自己,当时就在隔壁。
不过,那时沈清和在江南,他娘怎么会在京城?
沈清和那么早放出回京消息,是不是在威胁她?
风从船舱的缝隙里钻进来,吹过起薄汗的脊背,凉的。
曲赋霜强迫自己在脑中画图。
沈清和从永州到沈家,再从沈家到江南。他娘要么跟到江南,要么直接去京城闹。
也许他娘先跟去江南,后来闹翻,独自进京,被沈家按进牢里,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章善文在京城牢里见过她。
既然如此,他们定有书信和金钱往来,暗账上没有记录,书信更不可能留存,要证据,她得找人。
找谁?
船身一晃。
船停得猛,曲赋霜的脑图被撞散,船夫引她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