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老周的呼唤传来:“姑娘?姑娘您出去了?”
渐近。
曲赋霜没有应声。
她站在窄廊的阴影里,看着老周的身影从天井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晕晃晃悠悠。
他在枇杷树旁顿住,继续往前走,往她住的那间屋子走。
曲赋霜主动从阴影里出来。
“找我?”
老周转过身,灯笼一晃,光打在她脸上。
曲赋霜眯眼,视线钻透刺目的光,看见老周在打量自己,打量自己从哪个方向来。
他很快恭敬低头:
“姑娘,该用晚饭了。”
被发现了,她无法遮掩:
“秦远死在这儿了?”
老周的脸在光影里分出一明一暗,嘴角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还在。
“姑娘,秦判官是病故的,永州府衙有档可查,您要不信,我明日带您去翻档。”他的声音稳稳的,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只是,新判官不日就要接应,我们眼下彻查此事只怕……”
曲赋霜看着他。
他也看着曲赋霜。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老周抬起眼,脸上的笑终于收了,露出一张疲惫的、苍老的脸。
“您来了这些天,应该看得出来。永州这个地方,说起来是叶姑娘的地盘。”他笑,“根本不是。叶姑娘在这里有生意、有人手,但我们,不属于她。”
曲赋霜在等。
老周:“京城的手伸不到永州,她当然也不信任我们,所以,她捏住秦判官,而如今,她的吩咐递下来,只匆匆地说,要我照顾一位姑娘,姓曲,仅此而已。”
他把灯笼挂在枇杷树的枝桠上,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杆,塞上烟丝,擦火。
火光照亮他的脸,他朝她递火星,动作熟稔,不试探不客套。
曲赋霜推辞:“不必,家里那位管得严。”
他冷笑,摇头,吸一口烟,吐出,烟气散在枇杷树的枝叶间。
“我们不信她,她不信我们,你说,她派你来做什么?试探我们的深浅,还是把您……”
他没说完。
曲赋霜接过:“把我按死在永州,做驻魂。”
老周点头:
“看着那些不该出现的人,不要出现。不该传的话,不要传出去。”
就像说书人的那块醒木,茶馆里所有人的沉默。
“如今永州是个稳妥地方,比从前好多了。”他道。
稳妥。
稳妥的人,稳妥的院子,稳妥的枇杷树,稳妥的锁起来的屋子,稳妥到一切都被安排好。
“叶岑潇的事先不论,沈清和之仇我必报,您不是他们的人,请毫无顾忌地告诉我一些往事,成吗?”
灯笼的光在拐角处晃了晃。
外面人多眼杂,老周和她退回后院,提着那盏恍恍惚惚的灯,平静道:
“别信叶岑潇,信易轻云。”
“为什么?”她追问。
没有回答。
曲赋霜近前,轻车驾熟地俯首替他拨烟灰,呛人的烟往脑子里钻,钻得人刺骨清醒。
老周不动,等她挑完烟灰,慢慢笑道:“您得仔细查查叶姑娘在永州的功绩。”
她望着零星的火点。
“老周啊。”
声音像叹息。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但是——”
对方眼神淡淡地等她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抽烟?”
一瞬。
清亮的冷气割开夜色,血液迸溅。
曲赋霜收刀,收尸。
眼见快到子时,她不得不将尸首费劲拖到井边,挪石板,两次它才动一动,手心都快被磨破。
她暗骂一声,没管自己的手,上上下下把老周摸了个遍,两样信物,叶家和沈家,前者旧,后者新。
石板推开,月光照进干井,下面白骨一具。
她低吟祝语,把老周的尸体扔进去。
他在利用她的情绪,而不是真的帮她,留他,他会继续用“半真半假的信息”引她在永州打转。
她把石板推回原位,盖住尸首与白骨。
手心痛楚让她动作有些迟缓,她站在井边,想起楚愈给她来的信,没说想她,没问她怎么样,只写云舒来了,问纵言曲姑娘去了哪里,随后两人抱头痛哭。
月光下,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