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老式挂历一页一页地翻,不知不觉就翻到了1989年。
这一年,师范学校免学费政策一出台就引发了热议。
不光免学费,每月还有补贴拿,对农村和工矿子弟来说,简直是一条天大的出路。
张秀英就赶上了这个时代的风口。
高考放榜那天,她排在录取名额的前一位考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放弃了入校资格,她和这位放弃名额的考生相差1.5分,就这么补位补上去了,运气爆棚地拿到了省城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她妈妈李桂香知道消息后,激动得连夜去供销社割了两斤肉,包了一顿纯肉馅的饺子,说这是“状元饺子”。
到了报到日,张秀英在省城火车站出站口,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志强穿着一件白衬衫,衣摆扎进底下的黑西裤里,衬得他整个人修长挺拔,他靠在栏杆上等她,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故事会》。
“志强哥——”张秀英举着录取通知书,激动地朝他奔过去,那速度跟百米冲刺似的。
周志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撞了个趔趄。
“我做到了!”张秀英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星,声音都在发抖,“虽然有运气成分,但是我真的来省城了!我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周志强站稳了,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到自己下巴高的小姑娘。
她变了,又没变。眉眼长开了,比小时候更标致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可爱模样,两个酒窝,眼睛弯弯的。
“秀英,不用妄自菲薄。”他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认真,“考试的难度本来就很大,不管怎么样,你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我为你骄傲。”
那天,周志强带她去逛了省城最大的百货大楼,给她买了一支奶油冰棍,比老家的两分钱冰棍贵了整整五倍,也甜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老头儿们下象棋,看年轻人骑着二八大杠从面前经过。
周志强一边嗦冰棍一边叮嘱她:“好好学习啊,秀英,别搞什么早恋那一套,现在的年轻人搞对象搞得早,你可别跟风。”
张秀英啃着冰棍,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心想,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别看我。
1989年的夏天特别热。
榆树上的知了叫得没完没了,声嘶力竭,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息。
棉纺厂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老样子,机器的磨损声一天比一天大,厂领导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但今年开始,厂院里渐渐有人谈论一个新鲜的词——“下海”。
有一些工人辞掉了铁饭碗,拎着蛇皮袋去了南方。
听说有人在广州摆地摊一天挣的钱比在厂里干一个月还多,听说有人在深圳倒腾电子表,一夜之间成了万元户。
周志强的爸爸周德福就是这波下海潮里的幸运儿,不过都是后话了。
周德福决定下海的那几天晚上,刘淑芬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德福就靠在床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你一把年纪了,跟那些年轻人去趟这趟浑水值得吗?”刘淑芬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虑。
“值不值得,试了才知道。”周德福把烟头掐灭在搪瓷缸子里,“广州那边我一个老战友来信了,说现在那边遍地是机会,就差有人去捡。”
“万一亏了呢?”
“亏不了。”周德福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淑芬,我跟你说,我只许自己成功,不许失败。”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语气忽然变得很不一样,像在跟谁宣战似的:“我现在是创一代,以后我们阿强就是富二代,我们的孙辈就是富三代,我要让老周家扬名天下。”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你还记得十八年前,我们结婚那天,我说过我要给你最好的。现在到了实现承诺的时候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刘淑芬没再说话。
她在黑暗中伸手握住了丈夫的手,那只手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但握上去很踏实,很有力。
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全世界。
周德福离开榆城的那天,刘淑芬和李桂香一起站在厂门口,目送他拎着一个蛇皮袋坐上了长途汽车。
周德福上车前回头看了刘淑芬一眼,冲她挥了挥手。
“别太拼了,这个年纪了,和年轻人不能比,身体最重要!”刘淑芬喊了一声。
“知道了!不会让你们担心的!”周德福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混着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汽车开走了,扬起一屁股灰尘。
刘淑芬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事。
“糟了,让阿强去医务室给我拿药,这都一上午了,他人呢?”
人到现在没回来。
药也不见影子。
医务室在厂区东北角,一间不大的平房,门口种着两棵冬青。
墙上的白大褂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淡淡的来苏水味道,一进门就能闻到。
许婉芸是上个月刚从卫校毕业分配来厂里医务室的医生,接刘淑芬的班。
她正在门口晾晒纱布,一块一块地展开,仔细地夹在铁丝上。
周志强给他妈妈来拿降压药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她。
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白大褂,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阳光从冬青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一头乌黑的长发上,碎金似的。
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睫毛挺长,微微翘着,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那些纱布,好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