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早春。
榆城棉纺厂的家属院里传来一阵喜鹊的鸣叫声,是有人家里有喜事了。
原来是周德福的老婆刘淑芬,张大勇的老婆李桂香,前后脚进了厂卫生所的产房。
两家的男人在产房外的走廊上碰见对方。
周德福掏了掏口袋,摸出一支“大前门”,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
张大勇看着那根烟,愣了几秒。
不久前,俩人为了一道工序的改法还在车间吵得脸红脖子粗,差点没动手。
张大勇伸手接了。
周德福又递上火,张大勇低头凑过去,烟点燃的瞬间,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一笑,那点疙瘩事儿就散了。
“之前我喝高了,说的那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张大勇吐了口烟圈,眯着眼说,“就当我在放屁。”
周德福靠在走廊的白墙上,嘬了口烟:“你这屁放的可够响的,我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
张大勇笑骂了一声,拿烟头点了他一下。
走廊尽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嘹亮得能把房顶掀翻。
两家的长子,差了几个小时,先后落了地。
周德福家的叫周志强,张大勇家的叫张明远。
-
1975年立春。
周志强小朋友满四岁了,眼瞅着下个月就要上幼儿园。
这天傍晚,他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乱画,看见隔壁张明远家的门大敞着,厂院里的大娘大婶们进进出出,手里提着鸡蛋、红糖、挂面,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哟,桂香又生了?”志强妈刘淑芬端着一碗红糖水鸡蛋也往那边走,边走边跟邻居王婶唠,“听说这回是个闺女,白胖白胖的,哭声可响亮了。”
周志强耳朵尖,听见“闺女”两个字,手里的树枝就停了。
果然,没几天,张明远就开始在他面前嘚瑟了。
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盒雪糕,故意在周志强面前晃了一圈,慢悠悠地吃了一口,然后眉毛一挑:“周志强,我有妹妹了。”
周志强没理他,继续画他的画。
“我有妹妹了!”张明远又大声说了一遍,声音都带上了强调的语气。
“……哦。”周志强低着头。
“她叫秀英,张秀英!”张明远蹲下来,凑到他的脸跟前,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我给她泡奶粉了,红星牌的!尿布都是我撕的旧床单!我妈说我是她亲哥,这些事儿得我来干!”
周志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他想,这有什么好神气的。
他要是也有个妹妹,这些事儿他也能干,而且能干得比张明远好一万倍。
当天晚上,周德福刚下班回来,就看见自家儿子呆呆地坐在门槛上,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怎么了这是?”周德福放下饭盒,“让哪个混小子欺负了?”
“爸,”周志强吸了吸鼻子,声音都带着哭腔,“我也想要妹妹。”
周德福:“……”
“张明远都有妹妹了!”周志强越想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天天在我面前说他妹妹多好多好,他妹妹喝红星牌奶粉,他妹妹的尿布是他撕的,他还能给他妹妹换尿布——”
“你也想换尿布?”周德福蹲下来,一脸认真地问他。
“我想!”周志强用力点头。
周德福看了他三秒钟,伸手摸了摸他圆圆的小脑袋:“那你去隔壁帮明远换呗。”
周志强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他不让我换!我一靠近小妹妹,他就打我!”
那之后的日子,在张秀英从会走路一直延续到会小跑的时间里,周德福每天下班回家都要听一遍儿子的“妹妹申请”。
“爸,我想要妹妹。”
“爸,张明远又给他妹妹买糖了。”
“爸,秀英今天对我笑了。”
周德福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终于有一天被磨得受不了了:“阿强,爸妈只爱你一个宝宝还不好?”
周志强直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抽抽噎噎地说:“不好……我就要妹妹……凭什么张明远什么都有……”
周德福心说,为了不让你妈再受生孩子的苦,老子八百年前就响应国家号召结扎了,你上哪儿变个妹妹去?
刘淑芬端着饭盆从厨房出来,看见这阵仗,乐了:“阿强,既然你这么喜欢妹妹,干脆认秀英当妹妹吧。”
“可是,”周志强抹了一把眼泪,委屈巴巴地瘪着嘴,“我一接近秀英,张明远就来赶我,好像我是什么大坏蛋一样……我又不是要做什么,我只是想抱抱妹妹……”
刘淑芬刚想说话,周德福已经一把拎起儿子的后衣领,把小崽子放到自己腿上:“你多去他们家玩呗,两家本来就住得这么近,你和秀英玩熟了,秀英哥看你没什么恶意,就不会再赶你了。”
周志强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他老爸,又看了看他老妈,最后用力一点头。
他从第二天开始,就天天去张秀英面前刷存在感。
结果这事儿就有点过了。
那小丫头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来越离不开周志强。
周志强上小学那年,张秀英刚学会走路,走得还东倒西歪的,天天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周志强后面跑。
那时候周志强下午放学回来,老远就看见张秀英站在厂子门口等着,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谁改的小碎花褂子,扎着两个小揪揪,一看见他就张开两条小短胳膊,咿咿呀呀地喊:“哥哥,抱抱!”
周志强把军绿色帆布书包往身后一甩,蹲下来一把把人捞起来放在胳膊上,小姑娘就趴在他肩头,软乎乎的脸蛋贴着他的脖子,糊了他一脖子口水。
他就在放学路上,用攒的零花钱买一根两分钱的冰棍儿,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张秀英,一半自己嗦。
后来女孩子们开始流行跳皮筋,张秀英到了能玩的年纪,她的皮筋全是周志强用废橡胶亲手割的,一条一条码得整整齐齐,比供销社卖的还结实。
两家大人看了这光景,开起玩笑来。
“这两个小的,处得跟亲兄妹似的。看看志强这护着妹妹对妹妹好的劲儿,比明远还像亲哥。明远大了就不管妹妹了,要不直接让秀英认志强当哥哥算了。”
张大勇第一个响应,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我看行!把张明远打包送你们,把志强换来我们家,我还寻思着当初医院是不是抱错孩子了,怎么志强看着比明远还像老子的崽?”
周德福喝了一口茶,笑眯眯地接话:“也不用认啥哥哥妹妹了,干脆订个娃娃亲了事。两家人本来就熟,再成亲家,就是亲上加亲,这真是天赐良缘呀,哈哈。”
话音刚落,张明远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小大人一般背着手站出来,一脸严肃地宣布:“这门亲事我不同意,周志强那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不配!”
张大勇一把拎起儿子的后衣领,像丢垃圾一样利索地把他扔到门外:“大人说话的场合,小孩子插什么嘴。”
张明远站在门口,倔强地梗着脖子,小声嘀咕:“有什么了不起……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大人的……”
大人们笑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