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这东西,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春来夏往,秋去冬至,一年又一年的时光乘着岁月的纸飞机,“嗖”地一下,就晃到了很远的地方。
1983年。
这一年,《霍元甲》热播。
大街上到处都是“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的调子,传唱得跟国歌似的。
□□镜开始流行,谁要是戴上一副,那他就是这条街上最靓的仔。
也是在这一年,周志强同学凭借自己多年的寒窗苦读和每天晚上煤油灯底下熬红的眼睛,终于考上了省城工业学校。
这个年代的中专比高中难考,考上就是干部身份,吃上商品粮,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周德福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一个人骑了半个小时的自行车,去了趟郊外的坟山。
他在淑芬妈坟前站了很久。
淑芬妈是刘淑芬的妈,也就是周德福的丈母娘。
老太太在世的时候死活看不上这个机修工女婿,觉得他没出息,配不上自己闺女。
周德福从口袋里掏出儿子的录取通知书,展平了,端端正正地摆在坟前的石板上。
“妈,”他蹲下来,喊这个称呼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毕竟老太太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承认过他这个女婿,“虽然你在世的时候一直不待见我,但是你外孙考上省城的学校了,干部身份,吃商品粮的,机修工的儿子不会再是机修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希望你在天之灵,保佑你的外孙去省城读书一切顺利吧。”
他给淑芬妈烧了三炷香,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临走前,他从自行车后座掏出一束山茶花,是来的时候在半山腰采的,新鲜得很,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把花放在坟前,那是淑芬妈生前最喜欢的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推着自行车慢慢走下山,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周志强同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之后没多久,厂里忽然来了个新鲜玩意儿。
那天下午,全厂人跟过年似的,乌泱泱挤在食堂里,看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那是厂里好不容易攒钱买的,凯歌牌的,屏幕小得跟脸盆底似的,但所有人都觉得跟看露天电影一样神圣。
前面全是大人,人头攒动。读小学一年级的张秀英身高还不到一米二,踮着脚尖跳了两下,除了后脑勺还是后脑勺,什么都看不见,急得快哭了。
周志强从人群里挤过来,弯下腰,一把把人扛上了肩膀。
张秀英骑在他脖子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电视里正播着什么节目,画面一闪一闪的,雪花点哗哗地响,她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喧闹的嬉笑声里,张秀英趴在他脑袋上,凑到他耳边说:“志强哥,你之后去省城读书还会回来吗?”
周志强把她往上托了托,轻笑一声:“当然会回来,这里是我家,等放假我就回来了。”
“那我们要好久都不能见面了……”张秀英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呜呜呜,我会想你的。”
周志强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小姑娘的眼泪掉在自己头顶上,热乎乎的。
“秀英,你好好念书,将来也考到省城,就能经常和我见面了。”
“好。”张秀英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我会努力念书的,志强哥,我们省城见。”
“嗯,省城见。”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这年过年,张秀英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跟一道算术题较劲儿。
窗外“砰”的一声巨响,一个窜天猴炸得惊天动地,吓得她握笔的手一哆嗦,笔尖在作业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杠。
她“啧”了一声,皱起眉头。
窗外的小屁孩们今年不知道怎么了,摔炮一个接一个不停地扔,窜天猴在天上炸完还要在房顶上滚两圈,简直能把屋顶掀了。
张秀英心烦意乱。
数学本来就是她的薄弱项,好不容易理清的思路全被打断了。
自从上了中学,她就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可理科成绩还是收效甚微。过年这段时间,学校放寒假,她也没和小伙伴们出去玩,就在家里闷头写寒假作业,想着笨鸟先飞。
哪知道这群小屁孩今年造反了。
“烦死了!”张秀英把笔往桌上一摔,刚准备推开窗户给楼下那群熊孩子一点儿来自大孩子的教训,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大小姐生气了?”
听到这把熟悉的嗓音,张秀英愣了一下,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军绿色大衣,围着一条灰色围巾,笑吟吟地看着她。
是周志强。
他在省城读书大半年,好像又长高了一些,轮廓也硬朗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和从前一样,亮亮的。
张秀英的手指在桌沿上扣了两下,最后强行按捺住了想朝他飞奔过去的那股冲动。
她毕竟不是小孩子了,是个懂得男女授受不亲的少女了。
“志强哥,你回来啦。”她的声音尽量显得平静。
“嗯,学校放寒假,我回来过年。”周志强走到她旁边,俯身看了眼她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卷,上面大片空白,只有墙角写了一个“解”字,再往下就没了。
他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解”字,嘴角微微上扬:“这类型的题目,我记得之前在信里给你写过解题过程吧。”
张秀英的脸一下子红了。
周志强去省城读书以后,一直跟她保持着通信。
那时候寄一封省内信要八分钱的邮票,他从百货大楼买了一大版,一封一封地写给她。
信里什么都有——教她不会做的数学题,跟她分享自己在省城的食堂吃了什么菜,说他住的宿舍楼下有棵大槐树,每天早晨都能听见鸟叫。
张秀英的回信则总是跟他告状,说班上的谁谁谁又揪她辫子了,谁谁谁往她文具盒里塞毛毛虫了。
周志强就再写一封回信,认认真真告诉她:等老子回来,亲自替你收拾那些不长眼的混小子。
“志强哥,你是不是也嫌我笨?”张秀英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爸总是因为我的数学成绩不好骂我是猪脑袋,连带着我哥也经常笑话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哥说我是你们老周家派到我们老张家的卧底,不然怎么会笨成这样。”
周志强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怎么会嫌你笨。”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那个动作自然而熟练,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美丽可爱善良的姑娘啊。”
张秀英抬起头,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灯笼的光透过窗纸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像年画上的人儿。
“你人真好。”她说,“新年快乐,志强哥。”
周志强也笑:“新年快乐,秀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