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强脚下就慢了。

他在一棵梧桐树后面站了三秒钟，深吸一口气，假装淡定地走了过去。

“医生你好。”他清了清嗓子。

许婉芸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朝他望过来。

周志强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来拿药的？”她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怯意，像刚出窝的小兔子头一回见人。

“啊？哦，对，拿药。”周志强回过神，耳朵尖发热，赶紧把视线从人家脸上移开，“我妈让我来拿降压药，我妈是刘淑芬，原来也是这里的值班医生，今年刚退休。”

许婉芸点点头，转身进屋里去药柜拿药。

周志强像只呆鹅似的站在门口，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人家姑娘纤细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赶紧把视线“唰”地挪到墙上的宣传画上。

画上写着一行大字：讲究卫生，人人有责。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两块三。”许婉芸把降压药放在柜台上，手指纤细白净。

周志强掏钱，递过去。她接钱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了一下水。

周志强浑身都绷紧了。

“你是新来的？”他听见自己问。

“嗯，上个月刚分配来的。”她笑笑，那一笑眉眼弯弯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儿，“许婉芸，叫我婉芸就行。”

“好的婉芸，我叫周志强，你叫我志强就行。”

他说完这话就后悔了——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让别人叫你志强的？

但他发现自己还站在那儿，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不知道该走，还是该再待一会儿。

许婉芸看着他，忽然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志强同志，你还有事吗？”

“没、没了。你先忙。”周志强挠挠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到底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下。

许婉芸已经低头继续整理药瓶了。

她把药瓶一个一个从纸箱里拿出来，用布擦干净，再整整齐齐地摆进玻璃柜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周志强攥着手里的降压药，手心全是汗。

他发誓，他以前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话。那都是台湾言情小说里编出来糊弄人的东西。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一宿的饼，脑子里全是那姑娘站在冬青树下晾纱布的样子。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也要走上父亲当年的老路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德福去广州还没回音，刘淑芬就发现一个怪现象——儿子突然变得特别孝顺。

“妈，你今天血压高了吗？我去给你拿药。”

“妈，你头疼不疼？我去医务室给你拿药。”

“妈，那降压药是不是快吃完了？我去给你拿——”

“你是不是认为你妈把药当饭吃了？”刘淑芬一把拉住他，狐疑地上下打量，“昨天刚拿的一大瓶，你今天又要去拿？医务室是有什么人在吗？”

周志强心虚地别过脸：“药吃起来很快的嘛，提前备着也好。”

“有你这么备药的吗？”

但周志强已经跑了。

他三天两头往医务室跑，每次去都找个不同的理由，先说自己嗓子疼，后来说家里灯泡坏了来借把螺丝刀，再后来干脆说他妈让他来问问有没有维生素C。

许婉芸后来终于忍不住了，一边给他拿维生素C一边笑着说：“你妈看着身体这么好，怎么天天不舒服？”

被戳穿了。

周志强接过药瓶，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是我自己不舒服。”

许婉芸抬起头看他。

明明很健康的一个人。

周志强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我害了相思病，许医生，你能帮我治治吗？”

这话一出口，许婉芸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得跟医务室墙上的十字标似的。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个比一个红，半天没人说话。

窗外架子上的纱布被风吹得飘飘荡荡，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飞舞。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婉芸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抹布擦起了柜台。

“药拿好了，慢走。”

声音稳得不行。

但周志强发现，她擦柜台的时候，那块已经擦了三遍的地方，又擦了第四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