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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枕清愁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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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的车夫吴桐稳稳勒住缰绳,马车骤然一顿,车辕微微下沉,稳稳停落在摄政王府朱漆门前。

他翻身跳下车辕,手脚摆好脚踏,后退躬身垂首,规规矩矩候在一旁,静待萧云霜下车。

萧云霜抬手撩开车帘,缓步踏出车厢,踩着脚踏落地。

入夜晚风骤然席卷而来,直直灌进她宽大袖摆,凉意浸透衣料,泛起一阵刺骨清寒。

她静静立在府门前,抬手慢条斯理理了理被夜风吹得凌乱的衣领,指尖探入腰间,解下那只锦缎荷包,从中捻出几块细碎银锭,指尖轻轻摩挲掂量片刻。

萧云霜神色平淡,随手递向吴桐。

吴桐连忙伸手接过银两,在掌心轻轻掂了掂,藏不住实打实的欣喜。

他指尖飞快将银子揣入袖中,动作熟稔流畅,显然早已驾轻就熟。

“多谢萧王赏赐,王爷素来阔绰,小的愧领了。”

萧云霜垂眸望着他,神色清冷淡漠。

一双浅蓝眼眸如寒潭,倒映着府门两侧灯笼摇晃的橘红光晕,点点灯火在她瞳仁里轻轻跃动。

她薄唇轻启,声线低沉道:

“你留在公主府,替我暗中照看长公主。”

话音微顿,眸光沉了几分,字字清晰。

“她起居行事、一举一动,但凡有半点异常,即刻差人密报于我。”

吴桐闻言,立刻挺直脊背,双臂高高抱拳,腰身深深弯下,礼数周全恭敬。

身为潜伏多年的暗线,他与萧云霜早已默契相通,深知这位摄政王素来言简意赅,每一句吩咐皆是军令,绝无敷衍余地。

他抬眼扬起一抹憨厚笑容,露出一口整齐齿列道:“萧王尽管放心,小的办事稳妥,定叫您事事满意。”

在他心底,向来信奉银钱成事的道理。潜伏公主府这些年岁,不过是暗中传信、打探动静,差事轻巧安稳,无需涉险,俸禄赏赐更是丰厚稳妥。

何况萧云霜识人有度、驭下有度,待人不苛不纵,分寸拿捏得当,从不会逼人过甚,也绝不纵容懈怠。

这般主子,值得他尽心效命。

直起身形,吴桐再度拱手作别,躬身道:“萧王慢走。”

萧云霜微微颔首,随即落向眼前那扇沉黑的王府大门。

吴桐转身登车,一抖缰绳,马蹄踏过青石板,马车轱辘滚动,缓缓驶向夜色深处,一路往公主府方向行去。

萧云霜静立门槛之外,目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一点点没入巷口浓黑阴影,直至车尾最后一点灯火彻底消散,才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抬步从容跨过门槛。

门前两名亲兵身姿挺拔如松,左右分立肃立,寒铁甲胄在灯火下泛着冷冽寒光,腰间长刀悬垂。

见主上归来,二人同时抱拳行礼,右手握拳、左手覆腕,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早已操练千百遍。

“萧王,恭迎您回府。”

左侧亲兵声线洪亮,中气十足,神色肃穆恭敬。

萧云霜淡淡点头,未发一言,默然抬步穿过纵深门廊,踏入前院。

廊下灯笼次第排列,暖橘色光晕连绵成线。

这座王府,是她近两年才迁入的居所。

遥想昔日困于侯府之时,常年挤在东跨院一间朝北偏厢,冬寒夏闷,破败漏风,连破损的窗纸都无人问津。

而今她权倾朝野,身居摄政王之位,坐拥整座王府,亲兵环绕,属官各司其职,再也不必看人脸色、忍气吞声,受萧家任何人的拿捏与轻视。

她本有心将生母接来王府同住安度余生,却屡屡被母亲婉拒。

那日她专程回侯府请安,在昏暗偏房静坐,逐条细数迁居王府的益处。

屋舍宽敞敞亮,日照充足,庭院花木清幽,侍女仆从悉心伺候,衣食无忧,远比侯府阴暗潮湿的偏房安逸百倍。

彼时母亲正端坐窗前低头缝制针线,银针穿梭素色布料之间道:“我住惯了旧屋,年岁大了,懒得挪动。”

语气疏离,手中针线不曾停顿分毫,针脚细密匀整。

萧云霜耐着性子再三相劝,母亲这才缓缓抬眸,淡淡望她一眼:“你父亲身边,总得有人盯着。”

听闻此言,萧云霜心底几欲泛起冷嘲。

那位冷漠薄情的侯府主君,身边从不缺人环绕,正室嫡母、几房妾室个个心思深沉,步步算计,何须半生凄苦的母亲苦苦守候?

万千心绪压于心底,她终究未曾脱口辩驳。

她最清楚母亲的性子,骨子里执拗顽固,堪比侯府门前镇守的石狮子,一旦打定主意,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分毫不动。

临行之际,母亲默默从针线笸箩底下摸出一双亲手纳制的布鞋,悄悄塞进她掌心,眉眼浅淡道:“天日渐凉,你往日鞋底单薄,行路磨脚,换上这个稳妥些。”

纷乱思绪缓缓回笼,萧云霜已然行至主屋门前。

两名侍女垂手静立廊下,见她归来,一人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为她解下腰间玉佩与香囊。

一人轻掀棉麻布帘,侧身垂眸,恭敬引路。

主屋格局雅致简约,器物陈设规整有序,一物一件皆安放妥当。

入门立着一架紫檀木雕花屏风,屏面精雕千里江山盛景,层峦叠嶂,烟波浩渺,刀工细腻入微,连山间小径、林间草木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绕过屏风,一张宽大梨花木书案映入眼帘,案上铺着幅留白宣纸,砚台内残墨未干,墨香淡淡萦绕。

旁侧青瓷笔洗静置其中,数支湖笔斜浸清水,温润雅致。

书案靠墙一隅,立着一尊青铜博山炉,炉底余烬未熄,缕缕沉水青烟缓缓升腾,在暖灯里缓缓散开,清苦冷冽的香气漫满全屋。

对面白墙高悬一柄龙泉长剑,乌木剑鞘嵌满银丝流云纹路,光泽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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