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姐姐也认了罪。”
“呵,”孟清光冷笑一声,“我还以为大人有什么手段,一个失了心智的疯子,她说的话,大人也信?”
“我只信你。”
应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没有杀人,是不是?”
孟清光别过眼睛。
“大人对民女的信任,当真莫名其妙得紧。”
“我看了卷宗,严致死的那日,正是我落崖之时,你没有作案时机——”
“谁说我没有?”
孟清光打断应照,“那日你坠崖后昏迷不醒,你又怎知我后来没有去严家将严致杀死?”
“你为何去严家?”
“阿姐说,严致殴打她和孩子,导致孩子惨死,我自然要为我的外甥报仇!”
“所以,你想说,是你杀死严致……”
“不错!”孟清光毅然点头,“严致醉酒,我很轻易地就将他杀死,然后埋于院内的葡萄架下。”
“那我最后问你,”应照语速慢了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孟清光,“你杀死严致时,凶器为何?又是如何杀死他的?”
“大人不是已经看过卷宗?”
孟清光面不改色,“当时太过混乱,时日又久,我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用铜簪,在他心口插了一刀。”
应照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牢门砰地一下关上了。
“哎,大人!”
孟清光抓住牢门向他呼喊,“我阿姐神志不清,胡说八道,您千万不要相信啊!杀人的是我,真的是我……”
牢头边感叹边锁门。
“哎呦,真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一个两个,都争着当杀人犯。”
他说的,是阿姐?
想到阿姐被带走时惨白平静的模样,孟清光心中一揪。
“老赵头儿,麻烦您告诉我,我阿姐,如何了?”
“唉……”
赵牢头闻言叹口长气,摇头道:“你阿姐承认自己杀了人,这两日不吃不喝,一心只求速死。”
“什么……”
孟清光不由退后一步,缓缓倒坐在地上。
阿姐……
阿姐……
那个大冬天,将她冰冷的双脚捂在怀中暖脚的阿姐。
那个明明那么瘦弱,却将家中剩余的肉食都给她吃的阿姐。
那个为了替重风寒的小妹筹钱,去嫁了一个不中意的男子,却遇人不淑的阿姐。
这样的阿姐,不能在暗无天日的牢狱死去。
她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免去阿姐的牢狱之灾?
她没有银两,没有权势,没有地位……
她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做不到……
绝望,惊惧,像五年前那个雨夜一般袭上前来。
孟清光浑身冰凉。
……
应照自孟清光处离开,并未回去,而是又去了另一间牢房。
许是听到了声响,他一靠近那间狭窄逼仄的房间,便发现孟静瑶正静静地望着他。
好安静的一双眼。
应照好像见过这样的眼神。
冷漠,死寂,绝望。
那是,一心求死的眼神。
“主子,牢头说,她这几日不吃不喝,硬是被逼着,才喝了几口水……”
秦阔在身后悄声解释,“没有人为难孟娘子。”
应照示意秦阔与狱卒等人离得远了些,然后向牢中走去。
孟静瑶没有说话,只是稍微动了动身子。
但她那双眼睛仍盯着应照。
“孟参事她……”
应照顿了顿,道,“她无事。有我替她作保,天亮后,便能回家了。”
“多谢……”
孟静瑶开口,声音低哑,“清清她性子执拗,若是说了什么胡话,还望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应照想起葡萄架下的那具尸骨。
“孟娘子,据说你已恢复了记忆,能否如实告知,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五年前……”
孟静瑶口中喃喃,目光虚虚地望向前方,面上的伤疤毫不避讳地露在外面。
“这对我……对案件,很重要。”
应照视线小心地避过那道伤疤。
记得之前,她都用发丝遮掩着的。
“五年前的事,这会儿想起来,好像一场噩梦。”
她痴痴地说。
“可哪怕是噩梦,我也不想,就这样忘记……自己的孩子。”
正是深夜,孟静瑶梦呓一般开口。
直到她说到严致,那张死灰一般的面容,透露出滔天的恨意。
“平日里暗中欺负我也就算了,他为何还觊觎清清?逼得清清离开严家。自清清走后,他饮酒赌钱变本加厉,平日更是稍有不顺便非打即骂,打骂过后又跪地认错……这样的日子直到我生下宝儿……”
听到此处,应照早已手握成拳,怪不得孟清光当初去姐姐家从来都是趁着严致不在,他竟还以为当真是她说的巧合之故。
“我的宝儿被他摔死……何其无辜?是我杀了那畜生,他该死……可是,却连累了清清……”
孟静瑶的眼睛闪着恨意的光芒,随后渐渐熄灭。
“那晚的雨下得好大,好大。我抱着宝儿去寻大夫,可是大夫不在,说是在清清那里,我便去寻清清……”
“可大夫没能救活我的孩子,即便是再珍贵再值钱的药材,也救不回我的孩子了……”
孟静瑶陷入痛苦的回忆当中,久久没有言语。
应照心中亦是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当他被清清抛弃时他右臂疼痛难忍,加上失明日夜不分,时常夜夜难寐,在夜深人静之时,他曾想过百般缘由。
他猜到过也许是应岑与她做了什么交易,可他却从未想过,个中情由,竟是如此残酷。
当时尚未十六岁的清清,又是如何承受得起?
与她相比,自己那些伤,倒不算得什么了。
清清想要代姐认罪,然而孟静瑶失手杀人,到底是事实。
想起梁仵作那张验尸格目上的那处致命伤,应照问道:“孟娘子,可还记得当日铜簪伤了死者身上何处?”
孟静瑶眸光微沉。
“事发混乱……”
她紧皱眉头,刚恢复的记忆再回想时有些吃力,“似乎……是后颈。”
应照站起身来。
“孟娘子莫要求死,”他走了两步,眼眸里发出笃定的光芒,“你的妹妹,可在家中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