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陵县衙大牢,孟清光靠坐在草团之上。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因此十分坦然。
牢头认识她,见她被关进来很是吃惊,念在二人相识的情分上,给她在外面的墙壁上留了一个火把。
火光微弱,虽不曾照亮所在的牢房,却也不像刚进来时那般黑暗。
孟清光就盯着那不甚明亮的火光瞧。
瞧着,瞧着,那火光就变了。
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最后,变成了熊熊燃烧的大火。
“爹爹!爹爹!”
孟清光无助地站在火光之中,变成了个七八岁扎着双髻的小丫头。
“清清!你在哪儿?清清!”
屋外,是谁的父亲在呼喊,声音惊慌又仓惶。
“爹爹!救我!我在这儿!”
幼小的她不懂,为何只是在废弃的草屋烤个芋头,就能弄出这般大的火来?
她明明,只是想偷偷给阿爹个惊喜的。
“清清,别害怕!爹来救你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直到阿爹犹如神将一般,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清清,爹来了!”
“爹爹!”
她扑进阿爹的怀抱。
阿爹将她抱了起来。
她伏在父亲的怀中,就连熏呛的浓烟也离她远去。
她安全了。
因为阿爹的怀抱一直都是那么宽大,那么令她安心。
直到轰隆一声。
她被摔了下来。
“清清,”爹爹身上,是烧焦的房梁,“要轰燃了,你快……”
“不,阿爹!”
“快跑……跑快些……”
阿爹向她咧咧嘴,留给她一个故作轻快的难看笑容。
身后的火光骤然大了。
“快!”
阿爹的力气好大,那推她的一把,将她推了很远,远到她躲过了掉落的檩条,远到她再也看不清阿爹的面容。
“爹,爹!”
“啊……!”
大火之中,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穿透耳膜。
“跑啊……快,跑!”
看着眼前的熊熊火焰,孩童怔了一瞬,很快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终是远离了大火。
“快来人啊!走水啦!”
她边跑边喊,边喊边跑,凄厉的叫声到底还是被人听见了。
等潜火兵和热心的众人浇灭了大火,她却再也看不见阿爹了。
她的娘亲来了。
阿姐来了。
唯独没有阿爹。
那个被众人合力扒出来的“东西”,不是阿爹。
她再也看不见阿爹了……
全身全脸都是黑灰的女童哭了起来。
都怪她,明明答应过父亲,不再自己单独烤东西吃的,可她还是偷偷烤了芋头。
都怪她,要是她能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好了。
都怪她……
“你还有脸哭!都怪你!都是你!”
娘亲已经痛极昏厥,十余岁的孟静瑶疯狂扑到妹妹身上,扬手乱捶,“要不是你贪玩,阿爹就不会死!要不是你不听话非要玩火烤芋头,就不会走水!要不是当初阿爹非要捡你……”
“瑶儿!”
母亲乍然醒来,肝肠寸断的一声呼喊,打断了孟静瑶接下来的话语。
孟静瑶住了口,抚尸大哭。
“呜呜呜……阿爹……爹爹……”
“阿娘?”
小女儿仰起脸来,面上的黑灰被泪水冲得乱七八糟,她直起身子,怯怯走到悲痛欲绝的妇人面前。
只是这么一瞬间,阿娘似乎老了十岁。
“阿娘,对不起,阿娘……”
“清清,”妇人颤抖着伸出手臂,将她的头搂进怀里,“瑶儿心里难过,她说的话,你别在意,阿娘知道,你心里更难过……”
“阿娘……”
女童抱着娘亲大哭起来:“哇呜呜呜……我不是故意放火的,我只是想烧芋头给阿爹吃……阿爹最爱吃芋头……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说话不算话了,哇啊啊啊啊……”
娘亲就那么轻轻地,柔和地拍着她的后背,脸上的泪,一滴一滴,全滴在了她的身上。
不知什么时候,孟静瑶也挤了过来,母女三人,抱作一团,放声痛哭……
“孟姑娘,有人看你来了!”
赵牢头乍然一声呼喊,让孟清光自往事中回神。
她连忙用袖口擦擦发红的眼角,站起身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穿一袭墨色暗纹织金圆领锦袍,腰身紧束,看上去竟像是瘦削了些。
火光不大亮,孟清光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他目光沉沉。
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
不过几日未见,二人却一个是囚,一个是官。
离得越发远了。
“应大人。”
她率先开口。
“孟参事。”
应照回。
“大人折煞民女了,一个杀人罪犯,恐怕难当大人的参事。”
“那么,”应照向前一步,双目炯炯,“应大人的妻子,你可还愿做?”
“大人真是爱开玩笑……”
孟清光垂首后退,“如今民女已是代罪之身……”
“我知道,杀人的不是你。”
应照沉声道。
他望着孟清光的眸子里面映着灯火,仿佛早已知晓真相。
孟清光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冷静道:“大人如何认定?”
“我命仵作,验了尸。”
果然。
他还是去了严家。
但五年之久的尸骨,他还能验出何人所伤?
似已料到孟清光所想,应照又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