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深夜格外漫长。
秦阔立在应照身侧,趁人不注意,悄悄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大人,小人所言句句是真,不敢有半句假话啊大人!”
郑余今日已被县令提了审,睡得正熟之时,又有个更大的官儿来闻讯。
为了争取早日出监,他自然将自己所知全数告知。
当然,隐去些细微枝节,不算什么。
“郑余,你仔细看看我。”
大人的声音冷冽如冰,他一步步自狱外走上前来。
映着跳跃的火光,他额前一缕白发十分晃眼。
恍惚间,郑余睁大了双眼。
模模糊糊,竟真觉得大人的眉眼,有些熟悉。
“要不要我给你提个醒儿?”
应照眯起双眼,狱中火把的光芒映射在他眼眸,反出摄人的眸光。
“空手坡,双燕簪。”
“是你!”
郑余后退一步,蓦然想起了那日酒后去当铺的情形。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当日那个被他骂做“找死”的人,竟然是都虞侯大人。
“大人,当日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求您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小人!”
郑余如梦初醒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管不顾向来人磕头。
在他一个接一个的叩首时,后颈处的伤势陡然加重,包扎好的绷带立时被血染透。
“请大人恕罪!请大人恕罪!”
应照抬手,跟着的狱卒便走上前去,将他一把薅起。
“郑余,”伴随着一步步走动,他身穿的暗纹锦袍上面金线隐隐闪着光晕,“本官奉劝你,你再好好想想,想想,有什么遗漏的,从头如实讲来。”
“是,是,大人。”
郑余不敢抬首,只能瞟见近处都虞侯脚上沾着些微尘土的玄色长靴。
“只是不知,大人要小人从何讲起?”
“便从五年前如何认识严致开始吧。”
语音落地,已有人将座椅搬来,应照一掀衣摆稳稳坐了,甚有眼力见的狱卒又将一盏香茶奉上。
“是,大人。小人认识严致时,正是他新婚不久……”
郑余眼角撇过应照身侧之人手中的铁鞭,灯火通亮,他看得清楚,那上面,密密麻麻,皆是倒钩。
当下心中一抖,再也不敢私藏,细细碎碎皆讲了来。
“……小人想着,再去向严娘子借点儿钱,她耳根子软,小人只消说家中娘子再次病重,她定还会借小人一两银子。可是那日我去她家,见房中灯火通明却无一个人影,正要进去,不期然却见大雨之中,一个黑衣人自她家大门走出……”
听到此处,应照与身侧的秦阔对视一眼。
“你可记得那人什么模样?”
“唉,大人,这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小人哪能记那么清楚?”
秦阔手中的铁鞭轻轻一动。
不等应照再说些什么,郑余连忙叫道:“不不不,小人想想……想起来了!小人眼力极好,我看见,看见那个人,那个人无意抬手间手腕处,有个菱形标记!”
“叮当”一声,应照手中的茶盏被猛地搁在桌几上。
他霍然起身,抬手一扬,身侧秦阔已经抖动长鞭,直直冲囚犯而来。
伴随着一声惨叫,郑余身下忽地湿了一片。
“郑余,下次若是再撒谎,这鞭子,可就落在你身上了……”
闻言郑余才睁开双眼——
他并不曾受伤。
而他脚边的石砖地面上,有一处横竖交错的裂纹,看那痕迹,堪堪离他身子,只余二寸。
“小人……小人不曾撒谎……”
他长嘘一口气,浑身颤抖,惊慌莫名,完全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触到了大人的霉头。
“小人确实记得,那人手腕处,有个标记……小人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因为,小人曾与严致一同,看见过那个标记……”
“细说,那日你与严致,看见了什么……”
“是,大人……”
郑余战战兢兢,一五一十将五年前的所见所闻悉数告知。
而等审完郑余,应照手边的茶盏,早已凉透。
“主子,已经快要卯时了。您可要回去休息?”
许是熬夜的缘故,应照起身的时候,脸色实在算不上好。
“不用,”应照摆手,示意秦阔离开,“你先回去休息,我还有事要做,稍后再走。”
“……是。”
秦阔默了默,他就知道,今夜郑余的证言牵涉重大,竟与京都一位皇子私自囤甲有关,主子定是为此忧心。
不过,他更清楚,主子忧心更甚的,是孟参事。
好在,她不久就能出狱。
……
县衙牢狱,许多人一夜无眠。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伴随着开锁链的哐啷一声,一个陌生的声音冲里面的人懒洋洋道。
“孟清光,你可以回家了。”
孟清光没有反应。
“孟清光?”
待那人显然不耐烦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孟清光才抬起眼睛。
“我回家?为何是我?”
“姑娘这话问得好,我一个当差的,哪儿知道为啥?让你回你就赶紧回!”
看来外面天色亮了,这个换班后的狱卒脾气不怎么好,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便打开牢门,再次催嚷道,“你若还想在这地方呆着,我也不拦着,反正没吃没喝的,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孟清光到底还是站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出门外。
“没见过这样的,缺根筋……”
身后的狱卒犹在嘟嘟囔囔。
孟清光抬首望去。
天光微亮,路上一个行人也无。
一阵夹着夜间雾气的凉风吹来,孟清光不由紧了紧衣襟。
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