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今宥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没说出口的话是“我为什么不能出现,这是什么露天禁忌之地吗”。
出于“礼貌”和减少不必要的争端,他还是好声好气:“刚放学回来,想着屋里闷,便在花园里转转,采几朵开得好的回去做装饰。”
这位坐轮椅的哥更气了,攥着他手腕的力度也明显加重,恨不得把指甲掐进他皮肉里,只听他愤愤地说:“这是我种了好几个月准备送给母亲作礼物的花……”
他话里带着咬牙切齿的颤抖,显然是对这位不长眼的蠢货深恶痛绝。
时今宥一听也是一怔,这么巧,他不过是看这种开的漂亮,枝桠也干净,虽然开得不多,但摘的时候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还剩几个花骨朵,不知下次绽开是何日何时。
“是吗?”做贼的人却没表现出心虚,“那还给你。”
说着的同时,他手递进坐轮椅的人,掌心摊开,所有的花朵砸进对方怀里。
错愕的人没来得及接住,任由它们擦着脸落在胳膊的夹缝里,或者弹掉在地上。
这行为明显是故意的。
时今宥低头,用鞋底漫不经心地碾烂脚边的一朵脆弱白色,说:“好好珍惜——你母亲的礼物。”
“你——”哥快被他气得接不上气,真想冲下轮椅哪拳脚来教训他一顿,可这也只能是想想。
“坐好了。”时今宥并没有做完坏事赶紧逃跑的打算,也没有被对方吹胡子瞪眼的威胁吓到,反而又握住他轮椅后面的扶手,调整方向,要带这人离开。
哥哥惊慌失措,连连问他要做什么,只听平静的声音在身后上方响起:“送你回去。”
“回哪儿啊?!”即使他们已经看到面前不远处的门。
时今宥懒得反驳他的蠢,耐着心回答:“当然是送你回屋,天快黑了,在外待久容易着凉。”
他当然没有这么泛滥的善心,只是想到第二世的时候,也是这一天的晚宴前,这位非要一人处世的老哥执意要靠自己下楼梯。
是的,没错,坐着轮椅下楼梯。
可哪怕是改装过的设备,在没有熟练掌握的情况下就进行实地演练,最后还是会人仰马翻,摔个四肢朝天。
然后,当时碰巧路过的时今宥被莫名背黑锅:“都怪你!”
哥一向痛恨自己的腿,连带着一起痛恨这个不该存在于家里的弟弟。
他早就忘了断腿的真实原因是自己挑战塞车极限时对安全隐患的疏忽,家里人不想让他再有心理上的自责,醒来后一个劲被灌输是为了见义勇为救下走路不看路非要闯红灯的某位。
也不知道这种丢弃脑子胡扯的谎言有没有被他听进去,反正时今宥知道真相后也是无语了一阵子,再想起来只有尬笑。
既然重生归来,既然预判了某些可能重现的未来,那就尽其所能地顺手摆平,多少给自己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他还不知道,如果这场晚宴能够顺利,会怎样进行。
把哥哥停在大厅的中央,然后潇洒离去。
“喂!你不会就把我晾在这儿吧!你个狗东西找什么打!”人不行,只能说点难听话鼓舞士气。
时今宥停下脚步转过身:“哥,你这不是会喊吗?怎么刚才被卡在路边的时候给自己斗半天的气?”
哥被他的话一噎。
他又说:“等会儿晚宴就开始了,到时候自会有家仆把你推过去,这儿地空矿,至少不会让你再有什么不测的危险。”
好一顿关心,时今宥全然不在乎对方气急败坏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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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准时进行。
真的搞不懂到底是哪里加载出来的源源不断的npc。
周围的谈话也嘈杂模糊,时今宥一句也听不懂听不清,不过隐约判断,餐桌其他位置坐着的,是这个家族的其他亲戚。
目光晕眩,其实他连刀叉都差点拿不到,在桌子上捏了半天。
早知道就不该抱有期待的,版本过低,原来这场宴会在这草台班子世界里根本没得加载!
脑袋也嗡嗡的,时今宥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发烧,但额头的确是凉的,他也只是想睡觉。
想喝口水解压,拿起酒杯却发现里面是空的。他扭头望别处看,身边走过的全是虚晃人影,好像再多看一秒就要天旋地转,只好收回目光。
盘里的牛排像被打了马赛克,映入眼中只有糊成一团的猩红,没有食欲,只有反胃。
所幸还有力气,时今宥还是切下一小块塞进口,临时填补饥饿的胃,冰凉软烂,他其实第一反应是想吐出来。
大脑先一步作出选择,要求他在这些面容都看不清楚的npc面前保持礼节——他把嘴里的食物全部咽了下去。
周围的讨论声好像忽然停了,还是听觉丧失,一时竟不能准确判断。
他们好像都在盯着我……时今宥扫视了在座的所有人。
为什么?
他不明白,是他做了什么出丑的事情吗?难道是因为以晚辈的身份先动了食物?
忽然是谁没憋住笑,很快嘲讽此起彼伏。
冲着他冷眼,冲着他指点,时今宥虽看不清,但也被恶意裹挟得喘不过气,他挣扎着意念想离开。
他真的离开了,二话不说就是起身失敬,他才不在乎什么重要场合,也不打算能从这场面探出什么珍贵信息,只觉得如果再停留,他会憋死在那里。
没有人阻拦他,但上楼的时候还是小跑着,生怕那些家伙会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暴露本相,变成吃人的怪物,伸出一根触手就能将他再拽回来。他怕慢一点就真的逃不出那样的玩弄。
精疲力尽地躲进自己的卧室,时今宥先是去卫生间催吐,可除了干呕什么也没有,嘴巴里也早没了腥臭黏糊的味道,好像刚才的进餐也只是错的记忆。
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他依旧熟悉。视线在恢复清晰,但他也没心情重新打开门回看外面的任何人。
把手伸向玻璃,想抚摸这张脸,直到被指尖触到的冰凉坚硬唤醒理智。
对啊,要摸自己的脸,得把手往回收。
沾了水的皮肤冰凉,时今宥使劲贴,掌心捂出一片温热。
直到一股温热的细流自眼眶划过脸颊,被那只舍不得放下的右手拦截。
时今宥又重复着洗脸的行为,一遍又一遍,直到让眼眶干涸,直到鼻头没有发酸的窒息感。
他再抬头。
冷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打湿的刘海狼狈地贴在额角,几缕黑发因抬头的大幅度动作还轻微晃着。
被打湿的额前发梢还带着水珠,它们遇水变得一簇一簇,不足以遮盖红润的眼。连带着鼻尖的红,所有的这些都冲刷不掉,无法抹除那些狼狈与酸涩,眼泪曾淹没过这双眼,这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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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床边躺下,此物存在这里无疑是为数不多能带给他安全感的东西。身子完全放松地陷进一片柔软,目光无神地投向天花板,眼泪果然是负面的存在,带来的不止表面的脆弱和服输,还有口渴。
想喝水,但懒得动,也懒得叫人。
自杀是不成功的,那样的话他还会活过来,再被闹钟叫醒,重新上这一天的学,再……刷新一些更令人平静发疯的麻烦。
抬手撩了撩刘海,眼前的视野明亮一个度。
他翻了个身,刚闭上眼,手指突然收缩,死抓住身下的被子。
——一种爆炸般的头疼突如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