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那边的阴影比往常柔和了几分,像是用了很轻的修容把轮廓收得更精致了一点,鼻梁两侧的过渡自然得不留痕迹,肤色也比平日匀净,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哑光质地。
他的眉毛被仔细梳理过,眉尾收得干净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刻意。头发也是同样的做过简单打理。
时今宥甚至注意到他的唇色比平时深了一点点,大概是涂了带颜色的唇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就是这一点点,让他的脸在暮色里有了某种温润的光泽,恰到好处地把他原本就好看的模样又往上托了一层。
时今宥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心想,还好最后还是没打算敷衍了事,特意穿上一件很符合最近审美的燕麦色的针织polo,外面套一件深炭灰色的薄款风衣,质感很好,灯光沿着他的肩线和手臂落下一道流畅的轮廓,下摆随意地垂在深灰色西裤上,脚上是干净的棕色乐福鞋。
虽然作为被邀请者,他没有像向满那样“大张旗鼓”的收拾打扮,但天生丽质的样貌也足以在并排走时不失光彩。
殊不知看见他的时候,眼神先是一亮,然后微微垂下去了一点,像被什么念头轻轻压了一下。迎上来两步,嘴角是笑着的,但又和平日的坦荡不太一样,今日明显收着性子,嘴唇抿了抿才开口,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一些,平添点绅士意味:
“我……来的路上遇见一家审美很不错的花店,想着吃饭怎么能少了氛围感呢,就临时买了一束。”
他把花递过来。不大不小,抱在怀里刚好的那种尺寸,没有夸张到让路人侧目,却精致得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几支奶油色的洋桔梗错落着,点缀着浅紫色的鼠尾草和小朵的白玫瑰,边上伸出几枝细长的尤加利叶,灰绿色的叶片带着一点点银霜般的质感。
花纸是简单的牛皮纸,系着一道米白色的棉绳,随意却讲究,像是散步时一时兴起买的,而不是什么郑重其事的排场。
时今宥接过来,花束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本香气,他低头看了看,再抬起头时有意无意似的开着玩笑:
“那我接下这束花,是不是意味着今晚这顿饭非吃不可了?”
向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饭还是得吃,接了花……至于其他的心意是什么想法,都随你定义。”
他说完就自然地侧过身,朝餐厅的方向用大拇指指了指:“地方就在不远处,我们可以走过去。”
时今宥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向满比他高半个头,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时今宥的部分侧脸,猜不透情绪。看见他的下颌线绷着一点,那是一种不明显切极力想要克制的紧张。
走了大概两三分钟,向满忽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巴掌大小。
递给时今宥的时候,他眼神飘了一下,最后落在路面的石缝上,有些不敢看对方的眼。
时今宥愣了半秒,脚步慢下来,但没有停。向满看出他的犹豫,声音里有一点藏得很浅的紧张:“是一枚胸针……我跟别人学,然后在老师的帮助和教导下做成的。”
时今宥依旧只是看着那个盒子,没有立刻接,夜风从他的领口钻进去,凉凉的。又走了两步,终于伸手接了过来,并当即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小提琴形状的胸针。
可以看出,琴身是哑光的银质,线条流畅而细腻,琴头和琴颈微微上扬,琴弦是用极细的金线拉出来的,一共四根,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琴身上嵌着一小片深蓝色的宝石,打磨得像一汪静水,光落在上面的时候,仿佛能看见琴弦在颤动。
一款很精致的工艺品,安静地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像一件从奢侈品橱窗里拿出来摆在丝绒垫上的小东西。
时今宥看了很久,久到向满又一次主动开口:
“在做朋友的这段时间里,我愈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虽然面上也确实有一些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感,但真正交往就会觉得,你其实待人很真诚。比如愿意分享自己很喜欢的东西,不厌其烦地带我逛伦敦的繁华或角落,或者虽然生病那次一定是我做了什么出格行为冒犯到了你,没想到最后还是你发了段拉小提琴的视频,安慰我不要难过……”
他说着说着,低下头,声音也弱了些,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被夜风带走了。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又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只好盯着前方路面上自己的影子。
时今宥单手拿着礼物,食指一扣,食指一扣,咔嗒一声轻响,然后随手把小盒子滑进风衣口袋里,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句:“谢谢。”
他的声音一贯很平,向满又一次侧脸偷看他,依旧猜不出看不出太多情绪,只隐约觉得把花换到另一只手臂里的时候,似乎抱得更贴近了一些。
.
餐厅果然不远,拐过一个转角,一扇深色木门嵌在沿街的墙面里,门边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餐厅的名字,话题英文纤细修长,连灯光都只从门缝里漏出来一小条。
向满走上前,用英文对门口的人报了预订信息,声音低沉而自然,侍者点头,推开门,侧身请他们进去。
里面的灯光是暗金色的,墙面贴着深橄榄绿的丝绒壁布,每一张桌子上都点着一根细细的蜡烛,玻璃杯在烛光里泛着薄薄的光晕。走过一条不算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侍者推开的瞬间,视野忽然展开了。
那是一间临窗的包间,整整一面墙都是窗户,伦敦的夜景在玻璃的另一边铺开来。远处的塔桥亮着温润的光,泰晤士河在夜色里像一条深灰色的缎带,两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地漫开,天边还剩一道极薄的深蓝色,是落日最后的余韵。窗框把夜色切割成一幅画,而他们就站在这幅画前面。
时今宥把花搁在窗边的矮桌上,转过身,和向满面对面坐下来。桌子不大,铺着乳白色的桌布,烛台在中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看清对方眼睛里的光。
侍者先是上了餐前面包,装在藤编的小篮子里,旁边配着盐黄油和一小碟橄榄油。面包的外皮烤得脆硬,掰开时冒出一团温热的白气。两人都没有先开吃,向满将酒单接过,转而又推向对面,对时今宥说:“你选吧,今晚是我请客,别客气。”
时今宥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酒单,指了一瓶不算贵但年份很好的勃艮第白。
在向满的视角,烛光把他的脸照得更柔和了几分,刚才抱着那束花进来的样子还在脑海里转,和平日那副克制又疏离的模样不太一样。不知是自己的意识加上了滤镜还是怎么着,总觉得今天的时今宥,好像也跟着这束花一起,柔软了一点点。
前菜是蟹肉塔塔,配着青苹果丝和莳萝酱,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主菜向满点了煎海鲈鱼,时今宥要了香煎鸽胸,火候刚好,表皮焦脆,里面的肉还带着淡淡的粉。
边吃边聊,说的话也和平时差不多,最近看了什么电影,学业上的琐事,伦敦哪条街上的银杏居然已经开始黄了……
酒喝到一半,时今宥喝的不多,倒是向满脸上开始泛起一点很淡的红。
……
“刚才给你的时候太紧张了,忘了说为什么做小提琴。”晚餐到尾声时,向满忽然开口扯起最初的话题。
但是他停了下来,等时今宥抬眼看他,再继续说下去。
“第一次见你拉琴那次,我当时想,这个人拉琴的时候跟平时更是完全的不一样,那样专注,那样温柔,觉得你整个人的情绪都是安抚且放开了的,也正是如此,才能让看者同样觉得值得。
“我那时候就在想,要是能把你拉琴的样子留住就好了。”
他低头笑一下,手指捏着酒杯无意识地轻轻转了一圈。
“后来做胸针的时候,每一道工序都在想这件事。其实想说的就一句——”他抬起眼,声音不重,目光中却有着非此不可的对象,“你拉琴的那个样子,我很喜欢。”
时今宥静静看着他。
向满被盯得有些心虚,目光也不自觉飘忽起来,最后落在桌边那束花,再开口时尽量语气轻松一点:
“其实今天那家花店是我提前找好的。”
时今宥表现出一丝意外,并挑一下眉,等他继续。
“我想过很多种方式——发消息说、约出来散步说、或者干脆吃完饭再说。后来觉得,不如先送一束花。花的好处是……如果到时候你觉得不合适,它只是一束花,你带回家插瓶里也不尴尬。”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但如果你觉得还行……那花就当是我正式开口前,先替你收下的‘预付款’。”
然后他看着时今宥,眼睛里有烛光和窗外的夜色,声音放轻下来:
“所以,预付款你收了,我现在可以正式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