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好像被注入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空气的密度变了,光线的质地也变了。蝉鸣从远处传来,又远到近,像一声声叹息。闭眼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轮廓,描得比任何亲眼所见都清晰。
时今宥想,也许这就是夏天之所以成为夏天,不是因为热,不是因为长,而是因为某个人闯进来之后,所有原本平常的日子都变得不能再被平常地度过。抬手是那个人,低头是那个人,连风吹过来的方向,都像是为了把那个人的声音送得更近一些。
毕竟,他是令自己第一个如此主动且强烈地感受到那种名为暗恋的情感的人。
……
今日外出,帮之前某个小组成员处理着学校临时邮件,本以为虽然枯燥但至少能让自己集中注意,但他高估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对自己的影响。所以也就导致——三心二意两头误。
Charles…
不自觉地,竟又把某个单词打错到找不到方向。
时今宥:……幸好同学正在低头查手机。
自从向满家离开那天起,两人的线上联系也停留在了关于小蛋糕的话题,好像转身前那句“有空常联系”真的只是客套。除过在ins刷到向满分享的烘焙成就,他也没点赞没评论,不过也确实在心里夸过:拍照构图的技术很不错。
可是一般来讲,就算是他不主动给向满发消息,这人浓烈的分享欲也总隔三差五地给他看看路过的猫、新栽的花、或者吐槽天气的又一次出其不意……最近却安静了许多。
难道是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看透了?
时今宥回想,那天的表现应该也没暴露什么啊,无非是对方讲话时他应答的节奏偶尔慢半拍而已,甚至也没有表现出那次在医院一样的明显回避,还是说,向满有够聪明,已经靠玄学第六感知道了什么……
想到这里,不禁面容严肃,胳膊肘支着桌面,用手抚摸下巴。
"How’s that? Is it tricky?"一旁的同学见他神情严肃地盯着电脑屏幕,以为遇到了太过棘手的麻烦。
"Ah… no, nearly done."闻言,时今宥赶紧回过神来。
哎,好烦。
终于把东西处理完,发送后关上电脑,临走前拒绝了请客的邀请,还留了句有问题可以再找他。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已接近夜幕降临,八月末的伦敦晚上明显降了温度,刚裹过雨丝的风吹在身上有着恰到好处的凉爽,天际晕开一层浅灰的蓝调,还留着一点白昼褪尽前的余晖,没有将这座城市彻底坠入浓黑。
他没有急着打车,而是选择独自走一段路。
天还是灰蓝的,带一点鸦青的边,路灯杆上停着一只鸽子,偏头看他。多走几步,街对面的橱窗开始亮起暖黄的光,像有人正一支一支地点着蜡烛。这种变化是悄然的,正如他拐了个弯的功夫,头顶那一片天空已是纯粹的靛青,只有西边还剩一线薄薄的橙红,好像异世界还未合拢的出入口。
必经的十字路口出现在眼前时,夜幕已经铺开了大半。车灯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拖出交错的长痕,信号灯悬在半空,红灯映在行人等待区的一张张脸上,像暂未揭幕的静帧。风从泰晤士河的方向来,带着柏油和淡淡焦糖的气味,是街角的那家老式爆米花店还没关门。
周围的声音是混杂的、热闹的:皮鞋点地的嗒嗒声,巴士经过时低沉的气流声,某处传来一小段手风琴的旋律,断在换气的间隙。
待绿灯亮时,像闸门打开,人潮从两侧涌向路中央。时今宥也被裹在其中,但他走得不快,人群里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挽着同伴的手臂,有个小女孩跑了两步,裙子下摆微微扬了起来。他正穿过最后一条车道时,目光不经意地往不远处的对面扫了一下——
向满站在那里,刚好从人群的缝隙里露出来,刚走到斑马线的另一端。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似乎刚从哪家花店出来,因为时今宥看到了漏出的些许骨朵。两人的视线对上时,时今宥的脚步顿了一瞬,这行为好似会传染,向满也被按了暂停,愣在原地。
接着,两人几乎同时地打了招呼,声音太轻,又或者说都只是唇语,总之很快被人潮吞没,难寻踪迹。
放在平时,他们大概率会将剩下的路一起走,可眼下是分明的相反方向,更出乎意料的,谁也没有主动上前多说几句。
“时今宥。”
被叫住的人已经往前又迈了两步,忽然又被人给叫住。
向满的声音不高,甚至都没几个人朝这里落下目光,但在街口的嘈杂里却异常清晰。
时今宥停下并转身,人群从他身侧继续流动,像河流绕过一块石头。只见向满还站在原地,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绿灯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个位数,他一只手揣在口袋里,肩膀有点微微绷着。
“你后天有空吗?”他的声音在风里有一点点不稳,但眼神很定,“我想请你吃顿饭。”
话落下的瞬间,最近的路灯“啪”地亮了,白光泼下来,把时今宥眼中的向满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紧接着,整条街的路灯接二连三地亮起,像一条光的引线被点燃。与此同时,他感觉到鼻尖上落了一点凉,那是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丝,正若有若无地飘下来,在灯光里闪成极短的金线。
周围的人群仍在流动,车灯仍在拉长又缩短,但那一切都在视线里慢慢虚化,镜头收小了光圈,只剩下邀请者的身影,和他身后闪烁的倒计时。
“好啊。”雨丝落在睫毛上,时今宥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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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答应下来了……
时今宥再次确认两天前向满给他发的餐厅地址,关掉手机从床上坐起身。
现在是上午十点,距离约会……啊不,邀请吃饭的时间还有10个小时。
他动身,趿着拖鞋走近洗漱间。
昨晚最基本的洗脸刷牙和护肤,看着镜子中素颜淡淡的自己,无意识摩挲着领口,心里开始反复拉扯。心想,要不要打扮一下呢?
一场邀约名义上只是简单吃顿饭,实际上,是一场蓄势待发的告白。
可是,光论穿搭,该怎样才合适。
那晚向满发来地址后只轻描淡写提了一句,是家小众的餐厅,可以试试看味道。可身为在伦敦长大的人,时今宥早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哪里是随便解决一餐的普通馆子,价格矜贵,素来是有钱人用来赴情约的去处。
若是就这么一身太过日常的装束过去,未免显得敷衍,坐在那样的环境里,自己都会觉得格格不入。
可倘若刻意盛装,选过于隆重的衣物,又背离了自己和此人出门时一贯低调的风格。一旦打扮得判若两人,这份突如其来的郑重,不就等于清清楚楚告诉对方:我早就猜到你今天要对我说什么。
这不该是由他主动戳破的窗户纸,要装作只是单纯赴友人之约,不能流露出半分提前洞悉一切的痕迹。
于是心思像揉乱的缎带,来回缠绕。太随意不行,太刻意也不行。既不能怠慢这场晚餐,又不能泄露心底早已预知的秘密。他对着镜子微微蹙起眉,一遍遍在脑海里过着衣柜里的一件件衣服,找一个介于普通与郑重之间,刚刚好的平衡点。既配得上那家餐厅的氛围,又保留自己原本的模样,不泄露分毫内心的波澜。
窗外八月末浅淡的天光落进屋内,安静衬着他这份独自揣着秘密的,细碎又煎熬的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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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左右。
时今宥来到向满约定见面的地方,是在餐厅附近的小广场,人算不上太多,喷泉的水声哗啦啦地响。按着手机里的定位看过去,很快看见了向满。
后者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几分钟,穿一件一件深藏青色的薄款工装夹克,罩在衬衫外面刚好挡风又不闷热。夹克版型略宽松,肩线自然下落,胸口有两个带盖的立体口袋,但廓形依然干净不臃肿。
里面是白色亚麻衬衫,质地薄软,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袖口随意地挽了两圈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前臂;下身则是黑色的直筒休闲裤,裤脚自然堆在鞋面上一点;脚上一双焦糖色的绒面德比鞋,鞋底轻薄,走路轻便。左手腕还特意带了一条银色细手链,坠着深蓝色圆珠。
这身打扮,如果不是时今宥知道他平时没有这样过度修饰的习惯,真以为这是此人日常风就是如此。
还有吸睛的一点——他右手抱着的一束花。也许是感应到什么,向满低头看手机的头忽然抬起,见到不远处的人后往前迈步,面上带着些许拘谨的同时将手机塞回裤子口袋。
没想到走近的时候又有新发现发现,向满今天的脸和平时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