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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归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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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摆在正堂。

苏家人口少,一张八仙桌便坐得下。苏老夫人坐主位,苏景文在左,沈知微在右。桌上摆了四菜一汤——一碟酱烧豆腐、一碟清炒白菜、一碟咸鱼、一碟花生米,中间搁着一大碗蛋花汤,蛋花稀得能在汤里数出丝来。

沈知微看了一眼菜色,没说什么。

前世她第一次吃苏家的晚膳,心里还替他们找补——读书人家,清苦些是常事。她不但没有嫌弃,还主动给苏老夫人夹菜,给苏景文盛汤,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一半给苏景文,说他读书辛苦该多吃些。那时苏老夫人笑着夸她懂事。后来她的嫁妆被一笔一笔“借”走,她才明白,那顿晚膳不是清苦,是试探。试探她好不好拿捏。

“知微啊,多吃些。”苏老夫人夹了一块咸鱼放到沈知微碗里,笑眯眯地看着她,“咱们家不比你们沈府,粗茶淡饭的,你别嫌弃。”

“母亲说哪里话。”沈知微端起碗,吃了一小口饭,“儿媳在家时父亲常教导,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苏老夫人点点头,转头对苏景文道:“你看看,知微多懂事。你可得好好待人家,莫要辜负了。”

苏景文“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沈知微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着,目光在苏老夫人脸上轻轻一掠。这句话听着是夸她,实际上是说给她听的——你懂事,所以别计较吃穿,别计较嫁妆,别计较婆家待你薄。

“对了,知微。”苏老夫人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明日是你回门的日子。娘备了些薄礼,你带回去给亲家公亲家母,也算是咱们苏家的心意。”

回门。

沈知微筷子停了一瞬。

明日是她嫁进苏家的第三日,新妇回门的日子。她下意识看向桌上堆着的回门礼——两盒点心、一匹粗布。和前世一模一样。

不。不对。

脑海里忽然碎了一个画面。前世回门,苏老夫人备的不是这两样。是锦缎两匹、点心八盒,用红绸扎着,体体面面地摆了一桌。她那时心里还松了口气,觉得婆家虽清贫,但待她是用了心思的。

她记得那两匹锦缎的颜色。一匹石榴红,一匹藏青。后来那匹石榴红被苏老夫人拿去给景文做了一身新袍子,藏青的送给了来府上做客的座师夫人。她什么都没说,觉得这是媳妇该做的——婆家体面了,她也有光。

可如今桌上放的,是两盒街角点心铺最便宜的点心,放一夜就硬得咬不动的那种。粗布也是最次的那种,灰扑扑的,裁衣裳都嫌糙。

她前世从未细想过这两套回门礼的区别。此刻画面重叠在一起,她忽然看懂了。前世的体面,是用她的嫁妆买的。绸缎、点心、人情、脸面——全是她的银子撑起来的。苏老夫人一分没掏,却落了个疼媳妇的好名声。这一世她锁死了嫁妆,苏老夫人拿不出余钱置办体面,便只能拿出这些寒酸东西。这才是苏家真正的家底。剥掉她嫁妆之后,赤裸的、真实的、连新妇回门的体面都撑不起的家底。

“让母亲费心了。”沈知微收回目光,放下筷子,语气温顺,“只是儿媳有个不情之请。”

苏老夫人眼皮跳了一下。

“儿媳想着,明日回门,爹娘定会问起儿媳在夫家的情形。儿媳嫁妆丰厚,若是回门时太过素净,只怕爹娘多心。”沈知微抬眼看着苏老夫人,目光清澈真诚,“倒不是儿媳贪图体面,只是怕爹娘误会苏家薄待了儿媳,传出去对景文的名声也不好。”

苏老夫人的嘴角往下拉了拉,又迅速提上去。

“知微想得周到。”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大约是在估算这笔额外开销,“那明日娘再多备些礼,总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回门。”

“多谢母亲。”沈知微温婉一笑,低头继续吃饭。

苏景文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一顿饭吃完,苏老夫人吩咐周嬷嬷收拾碗筷,自己回房歇下了。苏景文照例往书房去。沈知微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冬夜的寒气从脚底漫上来,她不觉得冷,只觉得清醒。

她转身回了房。

春桃已经将房里收拾妥当,炭盆里的炭火换过了,烧得正旺。见她进来,春桃凑上来小声问:“姑娘,晚膳吃得可好?”

“咸鱼太咸了。”沈知微在妆台前坐下,摘下步摇,慢慢拆着发髻。

春桃眨了眨眼,凑得更近了些:“奴婢不是问咸鱼。奴婢是问……老夫人有没有又提嫁妆的事?”

沈知微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提了。不过不是嫁妆,是回门。”

她把方才晚膳上的对话简单说了。春桃听完,眼神从一开始的担忧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心领神会。

“姑娘,您这是——”

“我这是在替苏家省钱。”沈知微将最后一根簪子放进妆匣,声音平淡,“你想,若是明日回门时我爹娘看到我穿得寒酸、带得简陋,会怎么想?苏家连新妇回门的体面都给不起?传出去,苏景文在同窗面前抬得起头?苏老夫人在街坊面前还有脸面?”

春桃愣了一息,然后眼睛亮得惊人。

“姑娘,您这招……可比省嫁妆还狠。”

沈知微没有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色沉沉,院墙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远处不知谁家的更漏响了三下。

“明日回门,你跟我一道去。”她说,“我娘该想我了。”

春桃在她身后站着,看着自家姑娘单薄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有些发酸。她不知道姑娘昨日拜堂时经历过什么,但她知道,眼前这个背对她站着的沈知微,和三天前哭着上花轿的那个沈知微,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次日一早,沈知微梳洗完毕,换了件石榴红织金褙子,配月白百褶裙,戴上全套鎏金嵌珠头面。春桃替她描了眉,点了口脂,又往她腕上套了一对羊脂白玉镯。收拾停当,沈知微对着镜子端详了一眼。

镜中人容色明艳,气度沉稳,一看便是高门嫡女、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

不是苏家那个粗茶淡饭、素面朝天的新媳妇。

是沈尚书的女儿。

春桃围着她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姑娘,您今日可真好看。回了门,夫人瞧见了,定会放心些。”

沈知微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走吧。”

正堂里,苏老夫人已经等着了。她看见沈知微这一身装扮,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目光在那对羊脂白玉镯上多停了片刻——那镯子她前日在嫁妆单子上见过,价值不菲。

“母亲早。”沈知微行了礼,目光扫过桌上堆着的回门礼。除了昨夜那两盒点心、一匹粗布,旁边又加了一盒红枣、一包桂圆,大约是苏老夫人连夜翻箱底凑出来的。

苏老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干咳一声,从袖中又摸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

“这对银镯子是娘年轻时的陪嫁,虽旧了些,也是心意。你带回去,算娘给亲家母的见面礼。”

沈知微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镯子是旧的,款式是过时的,银子有些发乌。但她什么也没说,笑吟吟地道了谢,将盒子交给春桃收好。

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是苏家雇的,一辆半旧不新的青帷马车。沈知微踩着矮凳上车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过巷口。

昨日那辆通体乌黑的马车没有出现。

她收回目光,坐进车厢。

沈府在东城,与苏家隔了大半个城。马车穿过闹市,拐进一条幽静的巷子,停在两扇朱漆大门前。门上匾额写着“沈府”二字,是先帝御笔亲题的。

春桃先跳下车,扶沈知微下来。门口的仆从认出了自家大小姐,一路小跑着进去通传。

沈知微站在门口,仰头望着那扇门。

门上的漆是新刷的,朱红里透着一层暗沉的底色,是岁月的痕迹。门前两座石狮子还是老样子,右侧那只左耳缺了一小块,是她七岁那年爬上去摔下来时磕掉的。她爹当时气得要打她,最后被她娘拦住了,只罚她抄了三天《女诫》。

那是她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后来她执意要嫁苏景文,爹娘劝过、拦过、甚至关过她的祠堂。她跪在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说自己不后悔。

不到三年,她死在了冰湖里。

“知微!”

沈夫人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沈知微回过神,看见娘亲快步从影壁后面转出来,走得急,裙摆都飞起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一叠声地喊着“夫人慢些”。

沈夫人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鬓边只几缕银丝。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一把拉住沈知微的手,上下打量她。

“瘦了。”沈夫人眉头皱起来,“才嫁过去三天,怎么就瘦了?”

沈知微看着母亲的脸,喉头微微发紧。

前世她回门时,母亲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说“瘦了”。她那时怕母亲担心,拼命说苏家待她好、婆母疼她、夫君体贴她。母亲听完,没再多问,只是临别时多塞了一箱东西。那箱东西是母亲从自己嫁妆里匀出来的,怕她在苏家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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