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夫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院里重又静下来。
沈知微站在窗前没有动。晨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桌上一角红纸微微掀起又落下,簌簌的声响细而脆。
她关好窗,转身环视这间婚房。
大红喜幔,并蒂莲帐,妆台上堆着昨日宾客送的贺礼,几只红漆木匣尚未开封。墙角立着陪嫁的六口樟木箱子,铜锁在晨光里泛着黯淡的光。
前世,这些箱子在嫁进来的第三天就被苏老夫人一一打开——那匹云锦给景文做了见座师的新衣,那对白玉镯子说着先替年轻人收着,那套赤金头面连一句商量都没有便从妆匣里消失了。她那时觉得,嫁了人便是苏家的人,东西自然也是苏家的。
沈知微走到那六口箱子前,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口箱子上的铜锁。
凉的。锁得牢牢的。
她从枕下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锁簧弹开,声音清脆。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锦缎、银锭、几件从娘家带来的首饰。她一一清点,默记在心,然后将钥匙贴身收进里衣的暗袋。
嫁妆单子还在陪嫁的那个紫檀小匣里。前世她亲手将匣子捧给苏老夫人。今生,这只匣子不会再让任何人碰。
她把紫檀小匣从妆台上拿起来,放进最不起眼的那口箱子底层,盖上衣物压好,重新落了锁。
做完这些,呼吸才终于平稳了些。
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咳嗽,刻意压着嗓子的那种。是春桃,她的陪嫁丫鬟。前世跟着她在苏家熬了三年,最后被苏老夫人寻了个由头发卖出去,她连替她求情的资格都没有。
“姑娘?”春桃隔着门小声唤,“可是起了?奴婢打了热水来。”
沈知微走过去开了门。
春桃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冻得鼻尖发红,见她开门,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去,大约是记起该改口叫“少夫人”,话到嘴边又咽住了,只呐呐道:“水、水打好了。”
沈知微侧身让她进来,自己在妆台前坐下。春桃将水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眼睛不住地往她脸上瞟。
“姑娘……”
“嗯。”
“您眼睛……有些红。”
沈知微接过帕子覆在脸上,热气蒸上来,眼眶的酸胀感被熨帖了些。放下帕子,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十九岁的新妇,皮肉尚还饱满,眼尾没有细纹,嘴角没有苦相。
前世她也以为自己是一张白纸。后来才知道,在这座院子里,白纸只配被揉皱了、弄脏了、最后扔进冰湖里。
“春桃。”她将帕子递回去,声音很轻,“从今日起,院子里的事,你看到的、听到的,先来告诉我。”
春桃接过帕子,手上动作顿了顿。自家姑娘昨日拜堂时还红着眼眶、怯生生不敢抬头,此刻坐在镜前,脊背挺直,目光沉静,说话的声音不高,却莫名让她不敢多问。
“是。”春桃应了一声。
沈知微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鎏金嵌珠的步摇,慢慢插进发髻。
春桃眼睛亮了一下:“姑娘戴这个好看。”
金簪在晨光里微微晃动,衬得那张素白的脸多了几分明艳。前世她觉得太张扬,怕苏老夫人说她不朴素,嫁进苏家第二天就把金器全收了起来,日日素面朝天,以为这样就是好媳妇。
这一世,她偏要张扬。
梳妆完毕,沈知微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衣襟上还留着昨夜的折痕,用手掌压了压,抚不平,索性不管了。
“去正堂。”她说。
春桃愣了愣:“可是……夫人方才来敲门,您没应,这会儿去……”
“方才没应,是因为我还没梳妆。”沈知微拉开房门,冬日的寒气扑面而来,她微微眯了眯眼,“如今梳妆好了,自然要去给婆母请安。”
正堂在院子的最里进。沈知微穿过回廊的时候,一路上把这座院子的格局重新记了一遍。
前世她在这里住了三年,闭着眼都能走。但那是前世的记忆。今生再看,每一块青砖、每一根廊柱都带着一层新的意义——哪些角落能避开旁人耳目,哪些地方能藏东西,哪条路能不动声色地溜出角门,她全都要重新看一遍。
正堂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昨日大婚时挂上去的,还没来得及摘。沈知微在门口站了站,听见里面传来苏老夫人的说话声。
“我就说她娇气,你还不信。昨日拜个堂就累着了?我当年嫁进苏家,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你爹熬粥,伺候公婆梳洗,哪像她,太阳都照到门口了还不起。”
然后是碗筷轻碰的声响。苏景文在吃早饭,没接话。
沈知微迈过门槛走进去。
正堂不大,正中一张八仙桌,苏老夫人坐在右侧,面前一碟咸菜、一碗稀粥。苏景文坐在左侧,手里捏着一个馒头,面前一碟酱瓜、一碗豆浆。娘俩吃饭的位置泾渭分明——好的都搁在儿子那头。
见她进来,苏老夫人的筷子停在半空,眉头先皱了一下,然后迅速换上一副笑脸。
“哟,知微起来了。”苏老夫人放下筷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头上的鎏金步摇上停了停,“昨儿累着了吧?娘方才去叫你,你没应,娘还担心你身子不舒服呢。”
沈知微微微一笑,不紧不慢上前两步,行了标准的新妇礼,姿态恭顺,无可挑剔。
“让母亲挂心了。方才儿媳正在梳妆,没能及时应门,是儿媳的不是。”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八仙桌上的早饭,语气温柔得滴水,“母亲起得真早,这早饭都做好了。儿媳本想早些起来伺候母亲梳洗的,不想还是迟了一步。”
苏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滞了一瞬。
这话听着恭敬,但仔细一琢磨就不太对——你说我起得晚,可灶房的饭是你做的吗?饭都摆好了,说明你也没比我早多少。
但沈知微的表情实在太过诚挚,苏老夫人一时挑不出毛病,只好“哎”了一声,招呼她坐下。
“坐下吃吧,灶上还温着粥,让周嬷嬷回头给你盛一碗。”
沈知微在苏景文对面坐下。
从进门到现在,苏景文一直在吃他的馒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也没看他。
苏老夫人见两人都不说话,便主动挑起了话头。
“知微啊,昨日的礼单娘看了一下,你爹娘真是疼你,陪嫁的东西不少。”她说着,拿眼角的余光扫沈知微的表情,“不过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母亲请说。”
“你看啊,咱们苏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可景文是正经有功名的人,明年开春就要进京赶考。这进京赶考可不是小事,拜座师、会同年、租住馆舍、置办行头,哪样不要银子?”苏老夫人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娘不是惦记你的嫁妆,只是想着,咱们是一家人,景文的前程就是你的前程。你那些嫁妆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些出来,给景文进京打点用。等景文中了进士,给你挣个诰命回来,你那些嫁妆算什么?”
这一段话说到一半,沈知微眼前便碎了画面。
——那匹云锦被苏老夫人捧在手里,对着光看花色,嘴里啧啧称赞。
——那对白玉镯子套进苏老夫人的腕子,她翻来覆去地看,眼里的光像老鼠见了油。
——那只紫檀小匣被打开,嫁妆单子被抽出来,一样一样念,一样一样划。
沈知微的指尖猛地收紧。
只一瞬。她压下眼底的寒意,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
她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在苏老夫人脸上停了停,然后笑了笑。
“母亲说得极是。”声音又轻又软,“景文的功名自然是大事。只是母亲也知道,儿媳刚嫁过来,嫁妆都是爹娘备下的,数目、物件都有单子在。若是这么快就动了,传回娘家,爹娘问起来,儿媳不好交代。况且——”
她微微偏头,看了苏景文一眼。他依旧低着头,但咬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齿间那口馒头没有咽下去,喉结滚了一滚,然后才慢慢嚼了两下。
“况且母亲方才也说了,景文是正经有功名的人。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进京赶考若是要靠妻子的嫁妆打点,传出去,只怕同窗们会笑话。”
满室寂静。
苏老夫人的筷子悬在半空,脸色变了几变。
身后的小丫鬟没见过这阵仗,端茶的手微微发颤,茶盖磕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沈知微说完,又端起那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苏景文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了沈知微一眼。
——大雪夜,她被拖过庭院。他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她没有看见他的脸,只看见他袖口那块靛蓝的暗纹,和她嫁衣上被撕破的那块料子是同一个铺子买的。茶盏在他手里稳稳的,水面没有一丝涟漪。
画面碎裂。
沈知微回神,面上温顺如常。
这是今日他第一次正眼看她。目光在她头上的鎏金步摇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面上,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来。但她只是端着茶,神色温顺,眉眼低垂,妥妥帖帖一个新妇模样。
他放下手中的馒头,开了口。
“母亲,这件事不急。”语气淡淡的,“进京还有几个月,到时候再议。”
苏老夫人张了张嘴,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到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沈知微放下茶盏,起身道:“母亲和景文慢慢用,儿媳去灶房看看火。”
她走出正堂,春桃小跑跟上。檐下的冷风扑上来,沈知微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方才那杯凉茶的味道还残留在舌尖。
涩的。但回甘。
春桃跟在身后,小声说了句:“姑娘,您方才……”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