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方才说话的时候,奴婢看老夫人的脸色,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沈知微脚步不停。
“活该。”她说。
春桃愣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小跑着追上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穿过回廊时,沈知微忽然脚步一顿。
春桃差点撞上她,连忙刹住:“姑娘?”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偏过头,望向院墙的方向。那道视线又来了——不是方才在灶房里感知到的那种隐约的注视,而是更近、更沉,像有人正站在墙外,隔着砖石,静静地看着她。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光秃秃的墙头和灰蒙蒙的天,什么也没有。“姑娘,怎么了?”
沈知微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松开。
“没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灶房在院子的西侧。沈知微走进去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蹲在灶前添柴。是周嬷嬷,苏家唯一的仆人,在苏家做了二十年的饭。前世对沈知微还算客气——只是客气。沈知微被拖出柴房那夜,周嬷嬷躲在灶房没出来,她不怪她。一个下人,能在那种时候做什么。
但她至少不曾落井下石。
“少夫人。”周嬷嬷见她进来,连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嬷嬷歇着吧,我来看看火。”沈知微走到灶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温着粥,是留给她的。她盖上锅盖,转身靠在灶沿上,目光扫过灶房里那些锅碗瓢盆。
前世她在这间灶房里站了三年。冬天洗衣,夏天烧火,手上的冻疮从入冬烂到开春。苏老夫人说,做媳妇的要勤快。她信了。后来才明白,有些人说的“勤快”,只是她不想自己动手。
沈知微从灶房的小窗望出去,正好能看见院子后门的那条小巷。一只野猫蹲在墙头,懒洋洋地舔爪子。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看了一会儿。
巷口空无一人。但她总觉得那堵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不是今日,不是明日。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又站住了。
那道视线还在。不是错觉,不是风吹,是有一个人,正隔着院墙,静静地看着这扇窗。她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松开,转身走出了灶房。
“嬷嬷,”她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家里的采买平时是谁在管?”
周嬷嬷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新进门的少夫人第二日就问这个。“回少夫人,是、是老夫人在管。每月的菜钱、米钱,都是老夫人经手。”
“每月的用度,大概多少银子?”
周嬷嬷迟疑了一下,看了沈知微一眼。新来的少夫人表情实在太温顺了,像个真心想学着当家的新媳妇。
“这……老奴也不太清楚。只每月买菜的钱,大约是二两银子左右。”
二两。
沈知微没说什么。前世苏老夫人每月从她的嫁妆里至少刮走三四十两,可这院子里吃的用的,加起来不超过五两。剩下的钱去哪了,她如今心里一清二楚。
她从灶台上拿起一只碗,盛了半碗粥,就着一碟咸菜慢慢喝起来。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她带来的嫁妆够苏家吃用十年不止,可苏老夫人连一碗厚粥都舍不得让她喝。
喝完粥,她将碗搁在灶台上,对周嬷嬷笑了笑。
“嬷嬷的手艺很好。”
周嬷嬷受宠若惊地应了一声,看着这个新进门的少夫人走出灶房,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春桃在灶房外等着,见她出来,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姑娘,方才奴婢在院里走了一圈,这苏家的院子瞧着体面,可好多东西都是旧的。正堂那套桌椅是旧货,桌上的茶具缺了个盖子,连老夫人房里用的帐子都打了补丁。”
沈知微脚步微顿,看了春桃一眼。
从前她没发现春桃这么机灵。前世她一心扑在怎么做“好媳妇”上,从来没注意过身边这个丫鬟有什么本事。也是——前世她自己都是瞎的,还能指望身边的人多清醒。
“继续看。”她说。
春桃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
回到房里,沈知微将门关上,独自坐在妆台前。
镜子里的女人梳着新妇的发髻,戴着鎏金的步摇,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方才在正堂,苏老夫人开口提嫁妆的那一瞬间,那些画面涌上来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了多久才松开。
不是愤怒。是冷。从心口往四肢蔓延的那种冷,让她能笑着说“母亲说得极是”。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空白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提起笔。
——嫁妆:六箱。已锁。钥匙随身。
——灶房:苏老夫人管账。每月菜钱约二两。
——正堂家具:旧货。
——苏景文:明年春闱。尚未备行装。
搁下笔,将册子合上。这是她的第一本账。从今往后,这座院子里进出的每一文钱,她都要记下来。前世糊涂账吃了一辈子亏,今生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
窗外起了风。
沈知微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晃动,天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风刮过廊檐,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她站了一会儿。院墙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车马声,很快就被风声盖了过去。
苏家住在城南的清水巷,这一带住的都是小门小户的读书人家,少有马车经过。沈知微的目光越过墙头,只看见巷口有一道车影一闪而过。
通体乌黑,没有任何徽记。
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拂过面颊。她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冰凉的。
一个极淡的画面从脑海深处浮上来——漫天风雪,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骨节分明,苍白修长,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又轻得像是怕弄疼她。
画面转瞬即逝。
沈知微回过神来,手还停在耳侧。
她放下手,退后一步,将窗户慢慢合上。
窗外风声呜咽,那辆马车早已消失在巷口。
她没有再去看。只是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妆台前。
傍晚时分,苏景文从书房出来,回房换衣裳。进门时沈知微正在整理妆匣,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今日母亲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苏景文站在门边,语气和软了些,“她也是为我操心。进京的事不急,嫁妆的事更不急。”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她头上的鎏金步摇上停了一瞬。不是那种“我看中了这东西”的贪婪,而是那种“我在估算这东西值多少”的冷静。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多了一息,然后才移开,重新落在她脸上。
沈知微将一支银簪放进妆匣,盖上盖子,这才抬眼看他。
他换下了今早那件直裰,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看着像个普通的读书人。前世她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清瘦、斯文、说话轻声细语。
坏人从来不写在脸上。
“夫君多虑了。”她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母亲是长辈,说什么都是为我好,我不会放在心上。”
苏景文看着她,总觉得她这话哪里不对。她笑得温温柔柔的,语气也温温柔柔的,句句都是好话。可连在一起,莫名让人不自在。
“那就好。”他走到床边坐下,看她重新打开妆匣,将一支鎏金步摇取出来,拿软布细细擦拭。
那支步摇是新妇的体面,她戴着很好看。苏景文的目光在步摇上又停了一瞬。
但他没说出口。
“晚上母亲说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当是补昨日的团圆饭。”他换了个话题。
“好。”沈知微应了一声。
苏景文又坐了一会儿,见她只是专心擦她的步摇,既不主动说话,也不像昨夜那样怯生生地偷看他,心里有些不习惯。但大约把这归结为新娘子还没适应,起身道:“那我去书房了,晚膳时再过来。”
“好。”沈知微依旧只应一个字。
苏景文走了。
沈知微放下手中的步摇,看着他在回廊里渐渐走远的背影,目光冷淡。
前世的苏景文,新婚头几天也是这样——体贴、温和、还会替她挡一两句母亲的话。她那时觉得嫁对了人,何其有幸。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体贴,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跟她开口要钱。
在他眼里,她从来不是妻子。她是进京赶考的路费,是应酬同年的酒钱,是一本随时可以翻阅的账。
沈知微将步摇插回发间,对着镜子端详了一眼。
镜中人的目光沉静而冷淡,唇角微微抿着,带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是笑,是决心。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