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母亲病逝,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苏老夫人说,奔丧不吉利,让景文替她去就行了。她连母亲的葬礼都没能参加。
“娘。”沈知微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女儿没有瘦。是您记差了,女儿出嫁前就是这个样子的。”
沈夫人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沈尚书在正堂等着。他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看见女儿进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茶盏的手比平时慢了半拍。
沈知微上前行了礼:“父亲。”
“嗯。”沈尚书应了一声,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坐吧。”
父女之间话不多。沈尚书在朝中做了一辈子官,习惯了把情绪收在官腔后面。前世沈知微以为父亲不喜欢她,后来才知道,她执意下嫁苏景文那年,父亲在书房里独坐了一整夜。母亲说,父亲第二日上朝时眼圈是红的。
有些人的心疼,从来不说出口。
沈知微在椅子上坐下,春桃将回门礼呈上来。沈夫人看了一眼那两盒点心和那匹粗布,表情没变,只是嘴角往下压了压。她在尚书府当了三十年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点东西在她眼里,连打发下人都嫌寒酸。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对银镯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亲家母有心了。”沈夫人笑了笑,对沈知微道,“你在夫家可还习惯?婆母待你如何?夫君可体贴?”
三个问题,前世沈知微的回答是三个“好”。今生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了口。
“婆母待女儿还算客气。”她斟酌着措辞,语气平和,“夫君性子温和,只是……”
“只是什么?”沈夫人的目光锐利起来。
“只是女儿发现,苏家的日子比女儿想的要清苦些。”沈知微看着母亲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前日早膳,桌上只有稀粥咸菜。晚膳四菜一汤,其中三碟是酱菜咸鱼。女儿倒不是嫌清苦,只是想着,夫君明年要进京赶考,若是在家里都吃不好,身子怎么扛得住。”
沈尚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沈夫人的眉头拧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两盒粗点心,又想了想方才女儿进门时她亲手摸过的肩胛骨——是瘦了。三天的工夫,不是今天才瘦的,是在苏家没吃过一顿饱饭。
“苏家当初上门提亲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沈夫人语气淡了下来,“说景文有功名在身,前程似锦,不会让知微吃苦。”
“女儿不是在诉苦。”沈知微垂下眼,“女儿只是在想,能不能把女儿陪嫁的那间铺子,提前交给女儿自己打理?女儿想着,与其让陪嫁闲置,不如做些营生,一来贴补家用,二来也省得婆母为生计操心。”
沈尚书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女儿一眼。
他的女儿他了解。从小娇养在府里,琴棋书画都学过,唯独没学过经商。出嫁前还哭哭啼啼地跟他说“女儿不孝”,三天不见,忽然跟他说要自己打理铺子。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他没有问。但他是做了一辈子官的人,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女儿不说,他便不问。但女儿开了口,他便要给。
“那间铺子本就是你娘给你备的嫁妆。”沈尚书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你要自己管,回头让账房把铺契、账本、钥匙都给你送过去。”
“只是——”他顿了顿,又道,“你若遇到难处,不必一个人扛。沈家的门,朝哪边开,你比谁都清楚。”
沈知微低下头,觉得眼眶有点热。
“女儿知道了。”她说。
午膳时,沈夫人让人做了一桌子沈知微爱吃的菜。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火腿炖鸡汤。沈知微坐在儿时坐惯了的那个位置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喝了一口。
汤是浓的,鸡肉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脂。不像苏家的蛋花汤,稀得能数出蛋丝来。
“慢点喝。”沈夫人看着她,眼底有些发潮,脸上却带着笑,“又没人跟你抢。”
沈知微放下碗,也笑了。
这一笑是真的。不是对着苏老夫人的温婉得体,不是对着苏景文的敷衍应付。是女儿在娘亲面前的笑,是回到了可以不必防备的地方,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弛。
“娘,”她忽然开口,“女儿想求您一件事。”
“说。”
“女儿想借娘身边的一个嬷嬷,跟女儿回苏家住一阵子。就一阵子。女儿刚当家,什么都不懂,想有个长辈在身边指点。”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长,长到沈知微几乎以为母亲要追问什么。但沈夫人什么也没问,只是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刘嬷嬷,你跟她去。”沈夫人转头吩咐身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嬷嬷,“照顾好姑娘,有事即刻来回我。”
刘嬷嬷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礼:“是,夫人。”
沈知微看着母亲,心底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她不是一个人在扛。她还有娘家,还有母亲,还有这个随时可以回来的地方。前世她把这一切都丢了,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今生,她要把这些都捡回来,一个一个,牢牢攥在手里。
傍晚回程时,马车里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刘嬷嬷,坐在沈知微身侧,面容沉稳,不多言语。另一个是春桃,怀里抱着一个包袱,是沈夫人临走时塞给她的,说“给姑娘补身子”。包袱沉甸甸的,里面大约是几盒燕窝人参之类。
沈知微掀开车帘,看着渐渐远去的沈府大门。暮色里,那两扇朱漆大门映着斜阳,像一团烧得正好的火。门口的丫鬟还在朝她挥手。她伸出手,轻轻挥了一下。
马车拐过街角,沈府消失在视线里。沈知微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温度已褪得干干净净。
她今日回娘家,做了三件事。第一,让爹娘知道她在苏家过得不好——她一句坏话没说,只说了稀粥咸菜四个字,足够了。第二,拿回了铺子的经营管理权——有了铺子,她就有自己的财路,不必事事依赖嫁妆,也不必被苏家用嫁妆拿捏。第三,带回了刘嬷嬷——她需要一个能在苏家站稳脚跟、替她盯着苏老夫人的眼睛。
三件事,一件都没浪费。
马车在苏家门口停下。沈知微下了车,刚迈进门槛,就看见苏老夫人站在正堂门口,脸上挂着笑,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往她身后的马车看。
“回来了?”苏老夫人笑着迎上来,“亲家公亲家母可好?午膳吃得可好?”
“都很好。”沈知微微微一笑,让开一步,将身后的刘嬷嬷让出来,“母亲,这位是刘嬷嬷,儿媳从娘家带回来的。儿媳刚当家,许多事不懂,想请刘嬷嬷帮衬一阵子。刘嬷嬷从前是我娘的陪嫁嬷嬷,在沈家三十年了,规矩、账目都熟得很。”
苏老夫人的笑意像被人用熨斗熨了一下,僵在脸上。
她看着刘嬷嬷,刘嬷嬷也看着她。两个年岁相仿的老妇人,一个笑容僵硬,一个面色沉稳。
“知微想得周到。”苏老夫人笑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只是咱们苏家地方小,怕委屈了刘嬷嬷。”
“不委屈。”刘嬷嬷开了口,声音不卑不亢,“老奴是奉了沈夫人的命来照顾姑娘的。姑娘在哪儿,老奴就在哪儿。”
苏老夫人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再说什么,只说让周嬷嬷去收拾耳房给刘嬷嬷住。
沈知微带着春桃和刘嬷嬷回了房。
关上房门,刘嬷嬷把房间环视了一圈。从那张打补丁的帐子,到缺了盖子的茶具,到角落里漆面斑驳的衣柜。她一句话没说,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知微知道,这个嬷嬷的眼睛,比春桃还毒。
“嬷嬷,”她在妆台前坐下,“从明日起,这院子里的采买、灶上的用度、下人的月钱,劳您帮我盯着些。”
刘嬷嬷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替她梳理头发。动作很轻,像从前在沈府时一样。
“姑娘放心。”她只说了一句话。
沈知微看着镜子里映出的两个人影,没有说话。
夜深了。院墙外面又传来极轻的车马声,不像是路过,更像是在巷口停了一停,又缓缓驶走。
沈知微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巷口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
她站了一会儿,慢慢关上了窗。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