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燃了一夜之后残留的蜡香,混着锦被里新棉的淡淡暖意。不是冰湖。不是猪笼。不是雪。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
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大红色,绣着并蒂莲花,昨夜刚刚铺上的新床。指尖陷进那团柔软里,攥得太紧,指甲根泛起青白。
眼前是茜红色的帐顶。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将满室红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残烛未熄,烛泪在烛台上淌成两行红蜡。空气里浮着极细的微尘,在晨光里缓缓翻涌。
沈知微望着那顶帐子,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一息,或许是一柱香。
她慢慢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手指温热。掌心完好。虎口没有冻疮,指腹没有裂口,手腕上没有勒痕。她翻过手背——干净的、完好的、尚有余温的皮肤。
不是前世被冰水泡得发白发皱的那双手。
是刚嫁进苏家第二天的沈知微。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布鞋踩在青砖上,拖沓的声响——苏老夫人惯常的走路方式。
沈知微没有动。
脚步声停在房门口。
门上响起三下叩击,不轻不重。苏老夫人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刻意压低了些,但那股盘算的劲儿已经压不住了。
“知微啊,醒了没有?娘有些体己话,想趁着景文还没起,跟你说说——这家里的银钱账目,往后总得有个明白人管着不是。”
沈知微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昨夜未脱的新婚礼服,衣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有一小块汗渍,是临睡时自己扯松的。
前世。一模一样的早晨。一模一样的敲门。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她慌忙整理了衣衫,开门迎进去,亲自斟茶,将陪嫁账目一五一十全盘托出。苏老夫人笑着收了茶盏,当天就从她的嫁妆里“借”走了三百两,说是替景文打点书院的束脩。
那三百两,到死都没有还回来。
沈知微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一门之隔,苏老夫人耐心极好地站着,又叩了两下。
“知微?”
沈知微没有应。她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底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些。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冬日的晨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室烛烟。
外面天已经亮了。
今日没有下雪。院子里枯枝光裸,薄薄的晨光照在青石阶上。再往外,苏家那扇漆了又漆的老木门,门口一只缺了口的石墩子。是这扇门。是这座院子。是她用全部嫁妆填进去的那个窟窿。
沈知微望着那只石墩子,目光没有波澜。
门外,脚步声拖拖沓沓地走远了。走远之前,苏老夫人嘀咕了一句。
“新媳妇也不知道早起做羹汤,真当自己嫁进金窝窝了。”
沈知微没动。
她慢慢关上了窗。
冰湖里沉下去的那个沈知微,已经死在昨夜的大雪里了。
活过来的这一个,不会再把自己扔进同一场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