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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佛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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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酒歌说:“传闻中的牙仙本是桂魄,但后来的杀人夺魂的牙仙却是银云。我与催花君……嗯?”他正提到“催花君”,催花君便状若无意地挨了上来,好像迷路好久,终于找准方向似的。李酒歌瞥了眼,继续说,“……我们二人推测,银云夺魂是为了给桂魄补魂,但他为何有这样的执念我却想不明白。”

薛森伯沉声道:“不过一个‘恨’字。”

李酒歌说:“银云被仇人害得家破人亡,与桂魄有什么关系?”

薛森伯道:“有很大关系。银氏被满门寻仇的仇家,正是桂魄亲手救出来的。”

银氏最初在江湖站稳脚跟,便是靠他家独一套的剑术。可俗话说,“要练剑,先练心”,银氏一派为了争“天下第一剑”的名头,过早失了心境。他们篡改销毁新剑派的剑谱和心法,暗算后起之秀和竞争对手,令他们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暴毙而亡。

银芙蓉看不惯,将剑对准了家里,杀了几个毒瘤头子之后,负伤叛逃,从此流浪江湖,沦为无名剑客,再也没有回过家。

好死不死,在银氏欺压的人里,有一位中年剑客。他的妻子曾被桂魄赠过玉石,于是这位妻子便向桂魄许愿,请求山神保佑她丈夫平安归来。

这事说大不大,桂魄乐意救人,便应允了下来。可说小也不小,这位中年剑客逃离虎穴后不久,便原路折返,提大剑将银氏满门的毒瘤杀了个干净!他的剑下全是银氏的亡魂,只活了一堆清白人,银云便是其中之一。

李酒歌恍然道:“原来如此,由于这层渊源,银云才生了恨。可恨则恨矣,事出有因,但他为桂魄补魂,也是因为恨吗?”

他话没说完,薛乘风便嘲弄道:“嗨呀李清颂,你脑子不好使吧?”

李酒歌道:“你怎么知道?”

薛森伯道:“薛乘风!”

薛乘风不服气:“叫大爷尊名有何贵干?!”

薛森伯忽视道:“没有教养,不要理他。”他接起李酒歌的话,继续解释道,“是这样的,正是因为恨,银云才得以困在那六十年的南柯一梦里。”

所谓“六十年”,是发生在银云得知桂魄便是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凶手之后。那时桂魄镇火旧伤未愈,无法恢复常人相貌,担心自己心绪难宁,便时刻将自己藏在幻境空间里!

银芙蓉得知后,决意护送桂魄转移去别处。可山神一旦离开了属地,力量便会大大削弱,纵使银芙蓉千般小心,却难料会被心腹背叛。

银云刻意放出消息,暴露了他们的行踪。天下修士齐齐赶来,势必要诛杀邪祟!银芙蓉逼不得已,只能护着桂魄,与诸位正道之士刀剑相向。

银云趁此颠倒黑白,将银芙蓉污作与邪祟为伍的同伙,不惜断一臂,也要将人逼至大壑,赶尽杀绝!可笑造化弄人,天意难测,在这场混淆黑白的围剿之中,银云本可以大仇得报,可他却阴差阳错,掉进了一场虚空幻梦里。

现世弹指一挥间,他却在其中度过了整整六十余载。无人知晓其中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银云出来过后,就已成了业火修罗。他以牙仙之名杀活人,又以银云之身渡死人,疯疯癫癫的,实在摸不透他的目的!

但唯独有一点,银云最先杀的人,皆是最初捏造“牙仙”谣言之人。

李酒歌说:“这是个什么恨法?”

张瑾久不言,听此却道:“你年纪尚小,不懂恨与情。”

言语间,一行人跟着银云进了一座青翠的松山。这山矮小,颇有些禅意,山顶处有座独立的小庙,银云辞别了其他弟子,孤身前往。

那座庙宇很破败,像是弃置多年,瘦得连雨也遮不住。银云在庙门外清洁衣裳,很讲究似的,半晌后,他才踏入这座庙里,与高台上的佛像四目相对。

银云沉默不语,观佛良久,神色流露出些许失意。外面分明烈阳高照,他却像淋了一场雨,显出些孤独来。

李酒歌觉得他们一群人杵在这像在看哑剧,于是下意识拉旁边人的衣角:“张……咦?”

他身侧空空,张瑾则排在一群人的最后,孤零零的,谁也不看。那点执拗让张瑾显得很可怜,仿佛被人丢弃了一样。李酒歌如芒在背,立刻闪身到了后面,拿眼神与张瑾一碰:“……呀,一下没见着,怎么就落这儿来了?”

张瑾遮掩般道:“在和后面的朋友说话,忘了赶路。”

李酒歌看了眼周围,说:“哦……那好,你和他们说完了吗?”

张瑾这才撩起眼皮:“你找我?”

“不错,我找你,我一直在找你。”李酒歌抱起手臂,身子微斜,“我有个困惑,需要催花君解答。”

张瑾道:“贡熙学弟不能为你解答吗?”

“可以是可以,但我跟他不熟悉。”李酒歌忽然扶住脑袋,要晕倒似的,“我和不熟悉的人讲话久了,就会头很痛!”

张瑾笑了:“还有这样的原理吗?”

“是啊,怎么会有这样的原理!”李酒歌逗人开心了,终于止住冷汗,回到正题上,“我刚突然想到,这方空间是银芙蓉所掌控,怎么会有银云的视角呢?”

张瑾道:“你是说,芙蓉前辈此刻正在暗处跟踪银云吗?”

他说的“银芙蓉”,是存在于幻境里的“银芙蓉。”

李酒歌摇头:“会吗?”

张瑾温声说:“不会。”他神色如常,却令李酒歌很信服,“适才一路我都在观察,这里没有芙蓉前辈。”

果然,张瑾心思细致,一早便察觉到了怪异。

李酒歌沉吟片刻:“错了,都怪我疏忽了一句话。”

张瑾道:“不算迟。”

李酒歌说:“在大壑时,银芙蓉曾说过,‘哪怕是当今最高等级的问神者也难以同大壑抗衡’,可她栖身的这方空间却在大壑之中安然百余年。银芙蓉的确厉害,却没有当年那么厉害,不然她何至于演一出戏,要借师长们的手讨公道。”

薛乘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大爷语气:“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薛森伯瞧着庙里的银云,头也不回,“只有活人才能被她讨公道。”

修士们有些骚动,其中一人道:“银云还活着?嗯……可即便如此,她若是要讨伐银云,早就达到了目的,令师长们瞧清楚了夺魂案的真凶。”

薛森伯道:“诸君,不要心急,这只是她的第一个目的。”

“不错,这只是开始。”声音自前方传来,众人回头,见那位李氏的红衣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银云身侧,“她不仅要我们知道真凶是谁,还要我们知道被害者在哪里。”

李酒歌与银云并排站着,目光同样落在面前的金身佛像前。

薛乘风道:“在佛像里?”

张瑾说:“她引我们来,想必这里面有桂魄的一部分。”

这话令大伙儿都不淡定了:“狮瑛学长,怎么才叫一部分?”

李酒歌接道:“自然是东一部分,西一部分,佛像里一部分,大壑里一部分啊。”李酒歌笑意收敛,那股寒劲又漫上来,“准确来讲,是我们正在桂魄的身体里。”

银芙蓉说得不错,再厉害的问神者也无法对抗大壑,更遑论在大壑中安身百年!问神者不行,顶尖的问神者也不行,可若是神祇呢?若是神祇以躯干化空间、以护苍生呢?

银芙蓉究竟是造了空间,还是在受空间的庇佑?

与其说,他们能见银云之所见,不如说他们看的不是银云的视角,而是某个视角下的银云。

“铛。”

黄昏斜入寒窗,古刹的暮钟在此刻怆然回响,似有哀恸之意。银云摸出洁白的绢帕,朝前方叹了口气——

神台上,佛祖正垂下一滴浓稠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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