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血泪爬下佛面,滴在干净的供台上,奇怪的是,佛泪落下,竟溅起一阵来自远方的哼唱。
“月儿悬,月儿悬……北曌有座白雪山……”
众人一听,顿时炸了毛。因为他们正是被这歌声带到这里来的!果不其然,晴日不再,天幕骤然飘红,血月挂在上方,众弟子从未离开过这座死城!
李酒歌道:“不妙不妙,我师父……”
张瑾说:“抓稳,要塌了。”
脚下震动起来,那些裂缝从地面开始扩散,直至撕裂整个天穹。空间开始瓦解,薛乘风迅捷地架起“云中天”,喝令道:“退至我身后!”
薛森伯也抽出后背的箭,对准四方:“是芙蓉前辈吗?”
李酒歌道:“前辈,你的执念了结了吗?”
银芙蓉的笑声承接在童谣之后,她没再现身,声音在空间回荡:“往事随风去,我亦随风去!相识一场,也是缘分。祂困我很久,久到我已与空间沦为一体,与邪祟混成一堆。”
张瑾道:“师长不想看看结局吗?”
银芙蓉粲然笑道:“有事烧纸联系,江湖我自先去。”
薛乘风听个半懂:“她的意思,是要自戕?搞这一出——”
话没说完,银芙蓉的笑声猛然放大。空间如破镜一般碎裂,大地倾斜,露出脚下深渊的初貌。
李酒歌立马抓向身侧:“我恐高啊啊啊——”
众人像被扔进洗衣筒,统统天旋地转,搅和在一堆,难舍难分!
下一瞬,李酒歌乍然醒来,一头撞上个木板,竟“嘭”地声撞穿个洞来。他稀里糊涂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被装在一方棺材里!
“清颂,你醒了?”
李酒歌手脚都软,他懵腾地打量四周,只见白灯曳曳,烛烟三尺,好大一个灵堂!一转头,他师叔李漆松正扶在棺前,为他“披麻戴孝”。
李酒歌大叫一声:“老天爷,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漆松模样端方,气质也沉稳:“你魂飞天外,家里正在为你聚灵。听诸子转述,你的魂魄和银氏第一任家主有过交集。清颂,你去哪儿了?”
李酒歌深沉道:“师叔,这事说来话长,我——我师父呢!”
他师父此刻正和三州四海的曜官坐一堆开会。
开会地点是一处孤庙。
这庙比三百年前完整,还比三百年前安然。今日这里,有个人要受审。
银云剃了发,模样却未变,依旧风神俊雅,只是相较三百年前的冷然气质,他身上多了一份沉静。
大司寇紫袍着身,亲自来捉人:“银宗主。”
银云攥着念珠,摇头:“贫僧法号‘慧空’。”
大司寇一副铁面,却仍旧改口道:“慧空师父,照《正曜律诰》,无故戕害生众、陷害曜官、残杀神祇……当进我刑察司的牢狱,领受剐刑。”
剐刑,顾名思义,是一种凌迟酷刑。只不过与一般的凌迟不同,刑察司的剐刑是先从体内开始的。问神者体内有三种髓与筋,分别支撑着他们借灵力、通神力、保根骨,于是剐刑分四层:剐神、剐灵、剐骨、剐皮肉。
这是《曜律》中最残忍的极刑之一。律中规定,掌刑的士师①必须严格按照剐刑的层级执行,不可错剐,也不可漏剐,因此为防止出错,犯人体内往往会被刺入几根探针,用于剥离纠缠在一块的筋脉,痛不欲生。
银云知道剐刑是什么,但他很平静:“贫僧领罚。”
大司寇道:“行刑时有探针八十,你有权知晓。”
“贫僧明白。”银云面色不改,似乎听惯了数字。
大司寇没有作声,目光示意。他身侧的实习生“哦”了声,慌忙收起笔记:“咳……慧空师父,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没有的话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有。”银云撩开僧袍,跪在佛像前,“在这里行刑就好。”
庙顶的雪融了不少,雪水淅淅沥沥滴落屋檐,令银云还想到三百年前的那个雨夜——
屋外暴雨如瀑,屋内好戏开锣。
咚、咚、咚!
老伶站于草台上,不闻雨声,旁若无人地开嗓慢唱:“无相面万万,如来身何在?”
雨中的山林外有家客栈,一位身披袯襫的客人正坐在门口等酒。客人身上的雨未干,鞋底被泥水泡烂,显得很落魄。与客人的潦倒相比,她那把剑却很干净,鞘身上有精琢的银月配云纹,是个上品。
老板注意到她,赶来招待:“客人从哪里来?”
客人道:“从沈府来。”
老板说:“是近日那家受牙仙迫害的沈府吗?哎,真可惜,他家小公子玉面翩翩,是很好很好的人。”
客人用鼻息回来了一个“嗯”,又说:“店家,今夜雨大,不要开店了。”
客人是个剑士,束着长发,气质森冷,正是银芙蓉!老板被她的模样震慑住,态度很好:“不能关、不能关,近日接连大雨,咱得让赶路的人有地儿歇脚呀!况且这雨下个没停,风也大,您坐门口干啥啊?”
“我嘛……”银芙蓉微抬下巴,笠帽下有一双秀气冷锐的眼,“我在等下酒菜,店家,我菜呢?”
老板忙说:“怠慢了客官!我这就去催单。”
他稀里糊涂地跑进后厨,对着厨子一顿训。剑士却笑了笑,“嘭”地拍桌,寒剑落进她的掌心,她扬声道:“店家,今日最后一位客人,我来替你接吧!”
银芙蓉跃身入雨中,一掌拍上大门。她掌下法力无边,金色的咒文真言像浪一样排开,将整座客栈都封死了!
门外闪过一道黑影,银芙蓉拔剑追入山林。很快,林中的打斗声比雨还响。银芙蓉在刀光剑影中听到佛珠碰撞,辨认出了对方的招式。然而她一记格挡未遂,被对方的权杖砸断右肩,顿时神魂震荡,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原来你想要我魂魄?也是……”银芙蓉右臂废了,但她却跟没事人一样,狠笑道,“这些年来,有多少个乔姑娘和沈公子被你设计丢了魂魄。这是牙仙惯用的手法,又或者,我该叫你银云。”
站在她跟前的,正是那个三头怪物模样的银云。银云手握权杖,无视暴雨,他一步步靠近银芙蓉,身上的伪装似蛇蜕一样剥落,长发如水鬼缠在袈裟上:“既然没死,回来干什么?”
“自然是……平灾厄、除凶邪咯。”银芙蓉捂着断肩,环顾四周,看见数以百计的牙仙立在树下。银芙蓉不惧反笑,“世间的牙仙果然是你造的。可桂魄的本相有三个脑袋,他们却只有一个。怎么?你恨他们,不愿意让他们和桂魄长得一样吗?”
这些人被夺了银云魂魄,可银云连他们的尸身都不放过,将其毁容改造,做成了牙仙模样的尸傀儡!正因为他们缺少魂魄,于是他们闻到活魂的气味,便想要攫取进食。
银云逼近银芙蓉,答非所问:“祂在哪?”
银芙蓉也说:“这话应该我问你,桂魄在哪?”
银云道:“祂死了。”
银芙蓉说:“死了你还问我干吗?”
“不。”银云目光冷冷,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滚落,一路渗进他暗色的袈裟里,“只是与我在一起的那部分祂死了,祂的魂魄少了一半。你重伤落入大壑,必死无疑,是另一半的祂救了你。祂在哪?”
银芙蓉注视着他,眼神像孤狼:“我问你,你不是恨祂吗?”
银云沉默。
因为这个“恨”字,他向来漠然的神情竟出现些松动。而后他垂眼,眼中情绪不明:“所以我杀了祂。”
咚、咚、咚!
老伶的头顶银丝凌乱,他手击铃鼓,似看不见远方杀生,在雨夜持续哀唱:「他观世,见众生,一世受苦受难婆娑样……他观镜,见镜中,一张救苦救难观音相……怎晓得,他六根不净,五蕴不空,苦厄不渡……」
大司寇道:“入牢狱受剐,是为了让你不要太难看。大庭广众之下……”他抬头望了一眼佛祖的残像,“佛前不见血光。”
银云不悲不喜:“罪僧入地狱,佛不在意。”
雨声如击乐,大司寇道:“将学生们带出去。”银云跪得端正,目光很冷静。他有一身寒梅傲骨,不折腰、不屈膝,屠戮众生时也目光倨傲。他背脊挺立太久,到现在已分不清到底谁是罪有应得。
大门一关,万籁俱静。
士师们已分立两侧,司寇道:“行刑。”
银云没有闭眼,细长的探针从他的后脑刺入。他又听见老伶嬉笑的腔调,唱说:「假观音入世去,真如来坐高堂……谁晓得,他为佛塑金身,走六道,坐轮回,入幻海……到头来,佛陀垂泪,不为他,如来观世,不见他,笑话一场。」
门外瓢泼大雨,银云恍惚,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山洞。有人白衣不染尘,走到他跟前,问:“为什么不吃饭呢?你痛吗?痛的话……”
银云很想说。
痛。
我痛了,你要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