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氏听闻事故,立马派了门生前来调查。大伙儿见到月银袍,似看到了救星,忙上前道:“小仙师,你们可算来了!银宗主不是承诺过大伙儿,已将牙仙杀光了吗,这、这乔姑娘的死是怎么回事!”
银氏弟子道:“诸位不要惊慌,请先……”
一人打断道:“怎么不慌!半月后就又到了剑首大赛,依大伙儿看,今年就不要办了!外来弟子和游客那么杂,指不定要出什么祸事呢!”
他们叽叽喳喳,围着银氏弟子打转。李酒歌在远处纳闷:“怎么又演一遍,莫非还有别的玄机?张……嗯?”
张瑾不知何时挪到了李酒歌身后。
李酒歌靠近道:“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张瑾道:“我太害怕。”
“原来你害……等会儿,”李酒歌说,“先前打打杀杀怎么不怕?”
“是吗?”张瑾语气自然,“忘了吧。”
李酒歌转着卷发尾:“这也能忘?原来你是记起来才会害怕的类型。”
“偶尔也会……”张瑾目光微移,瞧着李酒歌手指上的卷发,像是一条猫尾巴,“真心害怕。”
“哦——”这不是李酒歌第一次听他说“怕”。这个字很可怜,与张瑾的身形、力量和威慑力皆不相配。李酒歌充满惊奇,将目光也变作手指,绕着张瑾打转。
张瑾眉骨峻峭,眼尾平斜,流露出一种隐晦的冷漠,然而他有一双藏不住秘密的浅眸,看人时又格外专注,好像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他更坦诚的人了。
嗯……真复杂。
讲道理,李酒歌一生解过很多方程式,他擅长推演计算,却从未在“人”的身上解出过标准答案,于是他暗自将张瑾记作又一个“X”。
这时,前方忽然炸开一连串“咦”声。围观的人群外忽然又站了一堆修士,他们各自打量,惊疑不定:“我是死了吗!他们为什么能从我身体穿过去?”
另一人道:“小学弟,这是因为我们又进三百年前的故事了啊。故事是虚,你我是实,这案子实则发生在三百年前……你上课认真没有?”
小学弟谦卑道:“前辈,上一回也是三百年前的幻境,那会儿我还能跟周围的人论剑闲聊呢!这一回怎么就不行了?”
被叫“前辈”的修士嘴角一扯,坏点子频出:“很有道理嘛!学弟,看来是我想错了,兴许我们已经死后变厉鬼了!”
“薛引歌。”有人骤然冷声道,“住口。”这人喝斥完,又转而宽慰小学弟,“不必忧心,想来这里的主人此次只许我们看。”
学弟故作乖巧地点点头,余光猛然瞧见什么,招呼道:“催花君!”
原来这群刚出现的修士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与李酒歌在大壑同患难的校友。自他们一行人被银芙蓉拉进幻境空间后,便被骗得晕头转向,又恰逢现世里的“剑首大赛”也即将到来,与幻境相重合,于是他们便被骗得晕头转向,分不清真假!
可想而知,众修士侦破骗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李酒歌一边朝对面挥手应答,一边歪倒身体:“张同窗,你家的两位后生没有丢,你不开心吗?”
方才那位装乖的小学弟正是张墨规,他旁边一动不动的“木乃伊”是对“钱物”过敏的张盈。
张瑾道:“嗯。”
他轻轻抛出个语气词,很敷衍散懒,像没晒到太阳似的,也不知在不在意。
偏偏李酒歌没心肝,他拍拍张瑾:“不要害怕,张同窗,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他走一步,张瑾便黏了上来了。李酒歌说:“你现在不怕吗?是忘了怕还是正准备怕,是真心怕还是假意怕。”
“不一样吗?”张瑾道,“都怕。”
李酒歌被这个字挠了下,很有责任地说:“行,那你站我身后。”
张瑾紧跟着问:“你要保护我吗?”
他用目光轻啄李酒歌,令李酒歌后颈倏忽一痒。李酒歌装模作样地枕起胳膊:“行啊,从今以后我罩着你。”
李酒歌似乎听到一声轻笑,他揉了下耳朵,若无其事地钻进那群修士里,跟大伙儿共享线索去了。
众人简单寒暄,李酒歌不顾诸多调侃,一口一个好友乱叫,真不知该说他豪情还是薄情!他谈笑正欢,却见幻境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
李酒歌笑意未散:“我看这位好友很眼熟啊。”
此人身着银月袍,气质清雅冷然,不像其他银氏门生那样束发,而是随性半散着,以绸带敛发。
张墨规捧着脸:“这是谁呀?”
“开玩笑的吧?这是银氏的点杀将,银云。”薛乘风身负炮筒,抱起手臂看向张墨规,倨傲道,“题都解到这一步了,你竟不知道?你俩一路蒙过来的吗?”
张墨规眨眨眼:“完全不用推理啊,我俩背后有人的。”
这话一语双关,薛乘风寻着话望过去,正对上李酒歌一张灿烂大笑脸。李酒歌笑出了虎牙,摁住张墨规的肩探出脑袋,很热情地挥手:“大家好,又是我,不错,孩子的成功离不开家庭的托举!”
薛乘风避之如瘟疫:“……怎么又是你?!”
“哈喽薛神,看得出来你很不想见到我。”李酒歌苦恼道,“可没办法,少了我,诸位道友都不爱笑了。你们看催花君,和我在一块儿心情很好呢!”
修士们目光炯炯,齐齐看向张瑾,哪知张瑾却半点不否认:“是。”
薛乘风神色怪异,还要说什么,却再被那位修士训道:“退下,不得无礼。”
薛乘风将炮筒一撂,态度敷衍。那修士看在眼里,皱了下眉头,转而对李酒歌道:“初次见面,在下薛森伯,字贡熙。寒暄就不必了,清颂、狮瑛学长,在场诸君已经共享完线索,不知两位……”
李酒歌也不推辞,将他们的见闻以及遇到银芙蓉后的故事简单说了下。
两方的信息大致相同——
当年,乔姑娘因为玉石致幻,误以为自己变成了牙仙,担心被修士围剿,因此不敢随意暴露自己的现状,转而求助了盲眼老板,使得玉石转移。
最有意思的是在盲眼老板之后的刘书生。刘书生在拿回那颗玉珠后不久,便察觉了玉石是令他变为牙仙的源头。可这枚玉石着实邪门,无法销毁!刘书生没有丢弃它,而是在看见自己拔掉的牙后,想出了一个“藏叶于林”的办法。他将不知如何处理的牙齿也磨润成玉珠,装饰在玉佩之上,混着这颗真玉珠卖了出去。
如此一来,谁都有可能拿到那块镶有诅咒之珠的玉佩,最倒霉的便是那位沈公子。
这边李酒歌刚对完信息,那方银云便收了点数的册子。他蹲下身,将白练轻盖在乔姑娘面上,道:“请入轮回吧。”
银云目光悲悯,与银芙蓉口中的冷傲之士的形象大相径庭。更稀奇的是,银云的白袍上用银丝绣满了“卍”字咒,这令李酒歌想到银云身上吊诡的佛珠响。
“上述的信息仅是一部分。”薛森伯沉声道。
李酒歌收回目光:“哦?贡熙兄,请你详细讲讲。”
薛森伯目光沉静。他盯着银云离去的身影,也移了步子:“边走边说。”
原来,自“牙仙祸世”的谣言传出后,曌州逐渐混乱,但此时并未出现牙仙夺魂杀人的局面。奈何众人听风信风,在惶惶中一边寻求银氏的庇佑,一边拿着山神赐下的玉石去请桂魄杀邪。
可他们口中的牙仙就是桂魄,恳请山神杀自己,山神当然不会显灵!众人原先还奇怪桂魄的不作为,可不久后,他们便得知噩耗,桂魄与邪祟牙仙玉石俱焚,身死魂灭了!也正是从这个时候起,传闻中的牙仙开始杀人了。
薛森伯边走边说:“想必依二位的敏锐程度,早已猜中了上述情节。”
李酒歌坦诚道:“猜中了部分,剩下的还需贡熙兄解惑。”
李酒歌与薛森伯并肩同行,不好耍皮,竟也变得知礼起来。薛森伯是仁川薛氏的大弟子,克己复礼,很有修养,只是这些年一直在闭关,外人很少见他,因此先前在大壑时,李酒歌也没特别注意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