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酒下肚,银芙蓉想:真不该喝桃花醪,活人留下的佳酿专克她这个死鬼!
她意犹未尽,散漫道:“我当上地官,便入编进了正曜院的名册。我报道上工那日,院长给了我十五本《新人须知》,天姥姥……我随心浪迹江湖数十载,现在好啦,不准我无故砍人,还不准我酒后御剑。这是什么理?”
她说着正曜院和学宫很讨厌,可又说得那样潇洒,仿佛在借言语为那段永逝的时光立碑。
银芙蓉的洒脱里总有一股潦倒劲: “我杀的人少了,银云这个判官就在我跟前失了业,他只能跟着别的弟子出门继续记录杀生,因为他死也不愿意拿剑。你知道我们银氏的家风,早几百年前就开始鬼混了,还没断奶就先爱上了喝酒,刚学会走路便提剑闯了江湖!讲道理,要在人间这个大染缸里闯出个名堂,不拿剑怎么行?”
李酒歌深有同感:“是啊!那怎么行。”
银芙蓉慨然道:“不过呢,银云是个有真才气的,他用那支笔记录了许多史实,还写过很多失意的文章。文人嘛,总有些矫情又固执的风骨。”
李酒歌倾身道:“可后来他又为什么拿了剑,还杀了许多人呢?”
银芙蓉道:“谁知道呢?兴许是他断过一次臂,从此连笔也拿不起,心里就扭曲了吧。”
变数发生在“牙仙现世”的那一年。
天海与地火的持续动乱,令与曌州山川命脉相连的桂魄元气大伤,大多数时候,桂魄都不得已呆在雪峰山林间静养,人间不是个好去处。因此祂忽然变得不爱听故事,也不愿与大伙说话了。
起初,人们只是以为祂不开心,便时常揣些小玩意来哄哄小山神。可天底下人哪知道山神不露面的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桂魄已没有心力再维持白衣公子的好形象了。桂魄身为古老神祇,身体与样貌皆为适应自然而被塑造,本没有美丑之分,可这长相放在如今,实在算不上好看!偏偏这位小山神喜洁素,爱漂亮,心多敏,担心吓到大伙儿,只得躲起来,生气似的谁也不见。
——桂魄的本相是一个蛇身人首的怪物!远古之时,曾为了匹配躯体中与日俱增的神力,桂魄需要不间断地吃很多小精怪令身体强大,因而祂的口与牙比寻常生灵要多。此外,祂是自然的化身,山川湖海和飞鸟鱼虫皆是他的感官,“人”的五官于他反倒是累赘。如此一来,“口”便成了其身体最主要的器官。
祂分明不丑的,千万年前祂的同胞们都长这样。狮子和野象见了祂的本相,还很愿意让祂躺在它们的怀里入眠呢!可就是那一天,山里闯进来一个人。那个人因偷猎灵鹿而被地灵驱逐,自山崖失足跌落,无意间撞见了桂魄——
那个来不及掩盖真容、丑陋的桂魄。
地灵见状,争先恐后地爬上来,揪住桂魄的蛇尾,悄声诉说:“山神山神,我们见过他!他心肠黑黑,坏事做尽,请不要救他!快快藏好!”
桂魄的脸上只有一条口缝,祂用古语说道:“好伙伴,请不要担心,他气息将尽、神志不清,记不住我也害不了我。烦请带他去我的山洞,给他喝一些我存下来的露水,最后再送他下山吧。”
地灵们将那人围起来,叽叽喳喳地讨论。一个说:“他坏到底!”
另一个却说:“倒还有救。”
一个问:“此话怎讲?”
另一个答:“他心存感激。”
桂魄道:“咦?”
地灵们说:“我们听得见。他心里先说:啊有怪物。又说:哦是山神。后来说:咋长这样?吓死我了。最后说:总之还是,多谢山神。”
“原来是这样。”桂魄笑起来,但由于祂没有五官,竟不知是怎样在笑!
那人气息奄奄,被桂魄灌的露水吊回半条命。地灵们与花草耳语,接力将那人送出了山峰,可谁曾想此后一切都变了。
变得何其蹊跷,何其荒诞!
蹊跷在于,那人下山被医师顺利治活后,将见闻原封不动地讲述出去。讲他自个儿的行径如何恶劣,山神桂魄又是如何慈悲为怀、授恩于他,这令他如今百般悔悟,发誓要弃恶从善!
荒诞在于,他分明句句实、字字真,掏心掏肺地谢恩悔悟,可不知怎么,这世道究竟怎么了?真相经了万人口舌,就似滚满了一遭遭泥垢!大伙儿眼睛雪亮又怎样,难道仅用目光就能剐下那层污壳,瞧见下边儿的明珠吗?
于是……牙仙降世了。
那一年正是新序六年。也是这年,银云的断臂复原,然而手臂痊愈后,他第一个拿的不是点杀笔,而是屠人刀。
自此百年又百年,银云再也做不了清白的史官。他一身风骨生了锈,脊梁之上杀业累累,从今后,冷峻的史书也将如实记载他走上的那条修罗道!
往事至此,银芙蓉便不再讲,回忆翻开一页页,终到枯竭之时。她推开酒,将同桌的两位后生看了一遍,道:“时候不早了。”
张瑾赞同道:“不错,天色已晚,”他神色不变,青喑却已露出一寸锋芒,“既然师长此举的目标不是我们,还烦请师长……”
银芙蓉道:“烦请我什么?”
张瑾斟酌:“受死吧。”
李酒歌撑脸的手一滑,仿佛被人打了一拳,霎时醒了酒。他骇异道:“怎么直接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