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曌州的地官是金乌郡的姚氏。
银芙蓉说:“那姚氏有个爱好,喜欢在大壑玩一个“两马竞跑”的游戏。他用一条无穷长的绳子将无辜之人绑在中间,把绳子两头交给两名修士,分别告诉他们:‘这条绳子的另一端是一匹奔向大壑的疯马,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以你的神通,现在速速前去拦马。只不过你靠得越近,绳子越松,马儿便奔跑得越快;第二种,你回头跳进大壑,我即刻用地火烧死马儿,逼它停下’。姚氏用这个方法玩死了许多人,也逼死了无数的修士。”
李酒歌纳闷:“原来竟有这一层真相,怎么就被后世传成那样了?”
张瑾正襟危坐:“师长,当年姚氏作恶,其余二州四海的曜官竟坐视不理吗?”
“后生,你怎知我曾问过同样的问题?”银芙蓉梳理旧银袍的线头,“可当年天海倾倒,腐蚀了朔州大半生存地,淹死了不知多少性命。离、朔二州急于治水,四海忙于止水,死魂无人超度,阴灵流转人世,大伙儿早自顾不暇了。”
天海水是强水,强水是活的。它的流向无序、状态无常、变化多端,时烫时寒,时顺时逆,时而具有强腐蚀性,有时它的力量甚至不比弱水。正曜院成功引下了天海水,打造通天河,其中牺牲了无数前赴后继的开拓者,倾注了诸多学者的研究心血,如此一来,才仅仅攻克了天海的部分垂流难关。
“嗯。”张瑾若有所思,淡声道,“那姚氏能侥幸活命,想必因为在当年的灾祸里只有曌州无恙。”
银芙蓉道:“不错。姚氏一族作为天下符修第二,本领的确卓绝,所以大伙儿都将曌州的太平归结为姚氏的功劳。但依我看,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当时天海汹涌,地火又时常活跃,两者随时有撞出新混沌的风险,若杀了姚氏,曌州之火只怕更加难以镇压,何必徒增忧患?”
李酒歌“哈”了声,意不平:“兴许姚氏正是知道别人会这样想,所以才越发肆无忌惮呢!那时的天下第一都忙得分身乏术,他一个老二,哪来的本领保曌州一州太平呢?前辈,若我没猜错,镇地火的哪是姚氏,而是山神桂魄吧!”
他说的天下第一,自然是三百多年前的李氏。那时的李氏家主为李酒歌的师祖李刹,年少成名,是史上最年轻的曜官。三百多年前的天海之灾里,隔壁东朔州的水患最为严重,李刹保下离州后,便马不停蹄地向东支援。
“嗯,是祂,那个……山神。”银芙蓉想到往事,笑意变得很荒芜,“我能一举杀了姚氏,也是借助了桂魄的力量。”
李酒歌撑起脸,“咦”道:“这一举可不小,史册上清楚记载了,你银杀霜刀功绝顶,将姚氏分成了三千一百六十二片!如今真真假假我可看不懂,该听谁的呢?”
银芙蓉道:“这本史册中的任何记载都可以不实,独独那些数字,绝无差错。”她笑意很深,似是又想到了那个场景——
食尸鹫在空中盘飞。
姚氏被禁灵绳捆起来,挂在悬崖上。他被禁了灵能,破口大骂,发誓要将面前这位剑客五马分尸!他根本不将银杀霜放在眼里:哼。区区问神者,还是个女人,谁准她修行耍剑的?她若是不听话不温顺,应该卖了打发贱户!
“可是姚宗主,我读书少,分不清贱户和宗主的区别。”银杀霜坐在树上,逗头顶的鹫,“不过我单知道一点,你将我分尸后,应该卖到肉铺,如今倒好……”
姚宗主仇视道:“好什么?”
鹫鸟落在银杀霜的肩,目光冷峻,而银杀霜却眼中含笑:“好在你为我提供了一个赚钱的门路,嗯……若是想靠卖肉换钱,想必宗主的肉最贵,这样好不好?你杀一个人,我就在你身上切一片肉,你族人杀一个人,我就切两片。”
姚宗主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好你个粗野的小贱人!”
银杀霜在树上翘着腿,乖巧倾听姚宗主的教诲,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姚宗主说:“我早就说过,修行必须分出个好坏,非宗室出身的贱民不准悟道,血脉腌臜!一旦修行了便满脑子的野念头,谁还管得住?啊?如今好了,什么烂鱼烂虾都能问神,看看吧,祸害都杀到跟前来了!”
银杀霜正起身子,忽然睡醒了似的,粗鄙地困惑道:“在说啥呢?哦,对不住,我又没听懂!但你说完了是不是,好巧,我也数完了。”银杀霜放飞食尸鹫,从树上翻下来。
姚氏啐了声:“我不信你敢——”
他嘴巴张到一半,忽然感觉肩上一阵凉意,紧接着便是翻滚的辣痛!姚氏悚然低头,发现肩头被悄然削掉了一个角!天啊……她出剑了吗?这谁能看见,太快,太快!
姚氏还在愣神时,银杀霜已经长剑归鞘。姚氏的惨叫和鲜血一起喷出,那痛让他有点醒悟了,面前这个人、这个女人,绝不是善茬!
她竟敢!她、她怎敢……
银杀霜对姚氏的痛苦无动于衷,她擦完剑上的血,平静道:“若你只杀一人,尚可活命,只是很可惜啊,我适才数了数,这里死了三千人……姚宗主,你也用你的神通速速保一下命好吗?”
姚氏抢说:“胡言乱语!这些人……是他们不听地官之命前去镇守地火,罪不可恕!你不是问神者吗?你去学宫——”
银杀霜剑又出鞘,这次姚氏少了一片薄薄的腿肉。哎,好端端地,这人非提什么学宫呢?她对读书一窍不通,独独在切菜方面天赋异禀,偏偏少修学宫又不开设厨艺课,是个很烦人的地方!
姚氏肝胆俱裂,他捂着血口跪下来:“不是学宫,是正曜院的刑察司!姑娘,你去那儿问问大司寇①,不按地官的调令镇守地火是、是重罪!况且,我什么时候杀了三千多人?你要杀我可以,但休要将欲加之罪赖在我头上!”
银杀霜“嗯”了声,再出了剑。剑光转瞬即逝,姚氏又少了一片肉,可银杀霜连银袍都没脏,上面的月纹图案依旧澄澈皎洁。
“是吗,不好意思,我算数课睡大觉,看来是我数错了。”银杀霜听着连连痛叫,有些动摇,“这样吧……嗯?你想让我放了你?不,不,我向来言出必行,但这次是我搞错了,搞错了怎么办呢?那就只能委屈你再数一下,数到三千为止了。”
姚氏失声痛哭起来,仿佛忽然之间有了忏悔之心。可她银杀霜是“祸害”啊,祸害听了求饶和哭声,只会更开心。银杀霜剐了一片,又剐了一片,直到将自己的银袍剐成红袍时,有个人走过来。
银芙蓉累瘫了,她对身后人道:“这次只杀了一个。”